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有不少路人调笑着说起刚刚的事情,朱蒂斯在这样的热闹中逐渐找回自己的安全感。
脚步不断加速,大脑中的信念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朱蒂斯轻飘飘地想,没关系的,至少现在科林斯的危险消失了不是吗。
科林斯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生活,不必再担心什么突然找上门来的通缉。而且看现在这样子,罗格短期内不敢再发动第二次追捕的。他再有钱也禁不住这一千英镑一千英镑地烧吧。
想到罗格平白无故丢出去的钱,朱蒂斯就忍不住嗤笑一声。
至于愧疚,她该感到愧疚吗?
不!绝不!
在这几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举报女巫的说谎者们、剿杀女巫的行刑者们、踩着女巫尸体登上政治高位的大法官们,他们都从未感到过愧疚。既然如此,凭什么自己该承担这份沉重的道德枷锁?
从前的教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宽厚善良的人,但这份闪闪发光的品质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相反的,她因为这些所谓金子般可贵的品格而一再摔跟头。
如果她不那么温顺,如果她在一开始就杀了可恨的约翰,怎会给他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机会,更不会让科林斯平白无故地在磨金塔里受苦;如果她不那么隐忍,如果她一开始就强势歹毒地对待所有人,那么看人下菜碟的戴维斯一家又怎敢欺负到她们身上!
她恨透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善良、忍耐、服从......
人们创造出一大堆美德,究竟是因为美德本身值得歌颂还是因为人们需要美德来维持这虚假的和平。
用一部分人的美德来成全所有人的和平,呵!她不再想要做这样的牺牲!
朱蒂斯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孩子们明明在一开始都是同样的顽劣无礼,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孩子会被塞进铁铸的容器中捶打,那些不符合人们期望的部分将会被火烤刀砍,等到她们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疼痛时,就会自愿长成容器的样子了。
这个过程有很多名字,教化、培养、驯服……但无论名字是什么,它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它们共同为这个时刻运转的社会培养了许多沉默柔软的女孩们。这群女孩们友善真诚,符合一切苛刻的美德评判标准,或许一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只不过是跟长辈撒个无足轻重的小谎。
于是她们就这样柔软地沉默地接受所有荒诞的现象,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同类的尸体淋漓,而自己竟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剑,这一切是否正义。
很抱歉,朱蒂斯无法再苟同这样已成定型的规则。她不再是年幼时需要被奖励的孩子,也无法再任由无用的道德成为她脚下的牵绊。
一直以来,是美德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美德。
在看到阉伶惨白的面孔时,不知为何,这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想通了这一切后,朱蒂斯的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从今往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拖着她了。
她自由了。
***
艾里旅馆。
关上门后,科林斯看着索菲,如释重负地说道:“谢谢你。”
索菲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科林斯的头,问道:“朱蒂斯知道吗?”
科林斯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索菲看着科林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指尖缠绕上科林斯稍微长长的浅发,悲伤难以遏制地翻涌。科林斯墨绿的眼瞳永远是幽幽的平静,即使是那天在海滩被她撞见也是如此。
“如果那天我没有刚好遇见你怎么办,如果我的船晚一天抵达伦敦怎么办?科林斯,你有想过这些吗?”索菲的本意是关心,但话说得太急反倒成了教训。
科林斯握紧索菲的手,经年的劳作让索菲宽厚的手上布满不平整的老茧,摸起来很是粗糙。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那老茧,平静地回答道:“如果你那天没有出现,我也会在日出前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只要等着清晨码头的工人来发现这具被冲上岸的尸体就行了。”说完,她又笃定地补充道:“每天早上四点,码头的第一批工人就会就位,他一定会被发现的。”
索菲叹了口气,她知道科林斯会把一切都算计好,但……
“你应该告诉朱蒂斯的,她应该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你的。”
“她当然会支持我,可是我不希望她一直被这些烦心事缠上。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我的糟心事我应该自己解决,不是吗?”说着,科林斯还耸了耸肩,俏皮地歪头一笑。
索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科林斯阻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些都过去了不是吗?至少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如果威金斯发现了端倪也只会惩治那几个渔夫,我已经安全了。况且朱蒂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更加辛苦。”
索菲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科林斯盯着索菲左大臂上绑着的褐色头巾,忽地来了兴趣,问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海盗生活怎么样?”
“就那样,体验了一把特权阶级的生活。我妈妈是船长,所以你知道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再加上,我本来就热爱航海生活,所以过得还算不错。”每次谈起大海,索菲就会兴致盎然。她瘦削的面孔晒黑了不少,整个人变得更加结实,一点也不漂亮却充满风浪的勃发感。
科林斯感慨道:“我原本以为海盗是不受人待见的职业,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嘛!我看城里的人提起海盗也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反倒有不少人崇拜这个职业呢!真不知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反感!”
索菲噗嗤一笑道:“陆上生活的人当然不会排斥海盗,我们抢的又不是他们的钱。况且干我们这行的,只夺财不害命。人们见不到我们拿着砍刀斧头为了货物恐吓别人的样子,只能看到我们的财富,当然羡慕了。说到这个,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们……”
索菲说着就开始掏衬衣的内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科林。
“这是什么?”科林斯困惑地掂了掂,信封有点厚度,上面又有点硌手。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索菲挑了挑眉,自信地说道。
科林斯小心地撕开封条,将信封中的东西倒在手中,是一沓钱和一个圆圆的徽章。
“什么意思?我又不缺钱,这个小东西又是什么?”科林斯举着那枚小小的徽章放在光下仔细地瞧,徽章大抵是铜制的,通身黄褐,边缘暗绿,精细地雕刻着两柄交战的斧头和一顶标志性的海盗帽。
索菲坦然地说道:“在伦敦城生活肯定需要钱的,所以我来给你们救救急。至于这个徽章呢,它是奥马利帮的标志。如果你不幸又被抓捕到监狱,那就私下里把这枚徽章递交给法官。我不保证他会放过你,但至少会网开一面的。”
科林斯怀疑地看着手中的徽章,问道:“你们的船只这么出名吗?还有,海盗这么赚吗?”手边的英镑让她震惊良久。
索菲点了点头道:“海盗是最不缺钱的人,无本万利。况且,我们一直生活在海上,钱也花不出去。你就别再推脱了,如果你们有钱的话,就当替我存着吧。没有钱的话,刚好。”
“我要离开了,晚上船只将再次启航。这次回来恐怕见不到朱蒂斯了,帮我转告她,我很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希望下次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黑化完毕[猫头]
第93章 对话
索菲离开后好一段时间, 朱蒂斯才从沃林的房间走出来。沃林的房间已经搬得一干二净,空旷的屋子似乎更难隔音,因此科林斯和索菲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到达了她的耳朵。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科林斯和其他孩子有一点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科林斯从小就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顽皮, 她喜欢抓活鱼飞鸟, 然后把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的药草汁液喂给这些可怜的动物们吃。活下来的会被放生, 没那么幸运的就一命呜呼了。
这样的爱好对于孩童来说无伤大雅,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可称不上是体面, 尤其是她们还生活在一个偏僻乡镇的传统家庭中。
严母慈父。
母亲希望科林斯变成一个端庄有礼的淑女, 因此每次看见科林斯在捣鼓这些玩意儿就会厉声呵斥。父亲倒是无所谓,沉默寡言的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朱蒂斯的看法显得尤为重要。
她是一个讨厌冲突的人, 任何冲突皆是如此。一切会带来争吵和屠戮的事情都曾让她感到无比不安,但在某次劝阻中, 科林斯对她说“姐姐, 我的内心有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无时无刻不在乱窜, 如果不这样做, 我将会一直陷在莫名的焦躁之中。姐姐, 我是一个怪人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