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软的群众在看到这个男人的那刻再次被点燃,“威金斯!”“是威金斯!”“威金斯真的出来了!”,疯狂的惊叫不断扩散。人们认为至少在此刻自己已经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至于获利者是谁,似乎没有太多人关心了。
威金斯不紧不慢地走到法院最前面,面容和蔼,看上去就是一副富得流油的样子。象征权力的红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的有种滑稽之感,矮胖的身形,肥大的脸以及晃晃悠悠的步伐,这一切似乎都与日理万机的法官扯不上关系。
人群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威金斯,看见他的长相,不少人趁乱在人群中发出作呕的声音。
威金斯走出来的拱廊和那几个渔夫在的位置有一点距离,但又离得不远,大声喊话的话应该还是能听见彼此在说什么的。
威金斯眯着眼,扫了一下前排的群众,笑眯眯地说道:“听说你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出现,请问有什么事吗?”
前排的群众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此刻那几个渔夫高声呐喊道:“是我们要找您!我们发现了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囚的尸体,想请您作为见证者!”
威金斯挂起虚伪的笑,对着那几个渔夫的方向假惺惺地说:“是吗?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手头上的尸体正是我想要找的人呢?如果你们随便找出一具金发女郎的尸体来糊弄我可怎么办?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乱搅弄!”说到最后,他的笑也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浓重的怨恨和威胁。
那几个渔夫似乎早就料到威金斯会这么说,便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如您所说,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诌。我们今天所来不仅为了那一千英镑,更为了这桩糟心的案件能落下一个结果。”
另一人接话道:“没错!各位教士在搜寻此人的过程中从未透露过她的性命,而我们打捞出的尸体上恰好有一份她的自述,里面详细地写明了她的来历以及逃亡途中的忏悔。如果这个名字能对上,是否就能证明我们真的找到了这个来自兰开夏郡的囚徒呢?”
周围人连连赞叹道:“没想到这几个渔夫真的有证据。”
朱蒂斯却恐惧到浑身发抖,她没有忘记,追捕令上写的名字是索菲。
威金斯不屑地笑了笑说道:“就为了一千英镑?你们戏耍了大半的伦敦居民,让他们在这里群聚吵闹。我告诉你们,这也是一种对法院的亵渎!”
然而一千英镑面前没有人会理会威金斯的威胁的,那几个渔夫鼓着勇气说道:“您为什么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在这无数的群众中选一个人作为中间者,我们各自把心中的名字告诉他,然后再公之于众,不就能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获得一千英镑的资格了吗?反正你们从未公布过那个女囚的姓名,我想没人能在这上面动手脚吧。”
威金斯气得面部扭曲,然而他还想竭力掩盖自己的不满,便好声好气地说:“我当然没有否认你们的功劳。如果你们想这样做,倒也可以。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如果这两个名字不同,你们将面临妨碍司法的指控。现在,念在你们远居海上不熟悉法律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是的。请挑选一个人作为见证者吧。”
威金斯冷笑一声,随后叫出了自己的随从。然而这一举动被挑剔的群众狂喝倒彩,威金斯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群众里指了一个人。
那个被指到的女人高高地举起手,一份关于所谓的女囚自述的信件通过无数人的接力传到她的手中。她收下信件后,紧紧地攥着,走向威金斯,询问道:“现在,请您告诉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威金斯要开口时,女人突然打断道:“为了司法公正,请您还是写在一张纸上吧。我想所有东西最好都应该有个明确的记录。”
威金斯刚想推脱道手头没有纸笔,周围热心的群众已经递上了工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女人,怪声说道:“你可真是个当法官的好苗子,可惜了你的性别了。”
那个女人什么也没说,只示意威金斯写下囚犯的名字。威金斯写好后,那个女人拿过纸,同时打开了女囚的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只见她各瞟了两眼后,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信件上的名字和大法官给出的名字……”她顿了顿,故意瞧了一眼威金斯才说道:“完全一致!都是索菲·琼斯!一个字符不差!”
兴高采烈的喝彩和欢呼片刻间淹没了所有人,威金斯愤怒地夺过女人手中的信件,看了又看,脸上青红不断,他看着底下的群众,大力跺脚,尖叫道:“尸体呢?我要看尸体!只有这个不算!”
那女人瞥了一眼威金斯,似乎是为他的失态感到尴尬。可惜人们还没来得及谴责这个脸红跳脚的男人,那一边的渔夫就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喊道:“有尸体!我们马上把打捞的尸体拖来给您!”
人们难得地沉默了,再是爱起哄的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场闹剧了。
很快,有两个人拖着一个黑袋子挤进了人群。人们一见那黑袋子就躲得远远的,恨不能爬到其他人身上去。
朱蒂斯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接过一幕的巨变,但真正让她无话可说甚至心潮澎湃的事是,其中一个拖着裹尸袋的人是索菲,她的朋友,真正的索菲·琼斯。
朱蒂斯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眼泪就在这笑中掉了出来。
活生生的索菲拖着索菲的尸体,多么可笑的事情!
第92章 起点
还未等索菲走到前头, 高个子渔夫就忍不住跟周围的人分享整个过程,“你们敢相信吗?当时我在渔船上,远远地就看见海面上漂着一个人。我立即拿来望远镜观察, 确认是人以后, 马上开始往尸体的方向划行。可惜我们的渔船太小, 那天的风浪又太大,我们滑行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尸体漂浮的速度, 眼看着我们就要越离越远时, 奥马利帮的船出现了。我原先还担心她们不会施以援手,但听了我们的求助后,她们立即加速前进并帮我们把这东西打捞上来了……”
朱蒂斯在那渔夫累赘又自恋的叙述里, 找到了一些关于索菲的细枝末节。
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嘴里听闻朋友的近况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场合。她盯着索菲熟悉的背影, 回忆的酸味涌上鼻尖。
半年前, 第一次遇见索菲时, 是在戴维斯家, 她坐在墙角边静默地流泪, 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不被喜欢的妻子重操旧业, 以海盗的身份再次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了伦敦呢。
身边不时传来惊叹, 诸如“真是个高大威武的女人!”“她的肩背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的,可靠有力。没个几年是长不成这个样子的。”恍惚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场景交叠在一起,朱蒂斯只觉得庆幸,还好当时没有因为害怕而选择其他道路。
索菲和另一个女人很快把裹尸袋拖到了威金斯面前, 湿漉漉的黑袋子所过之处都留下恶臭逼人的水痕, 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和嘴,但仍然传来不少克制过后的干呕声。
威金斯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袋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又嫌怨地走上前用皮鞋头碰了两下确认袋子里确实有东西后,招手叫来了警卫。
警卫用大臂捂着鼻子,但那股被水泡烂的臭味仍旧难以抵挡。他们脸色铁青地划开袋子后,看了眼里面的人,便去向威金斯交代了。
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在袋子全然被划破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流窜,连远处的朱蒂斯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不对劲。
前排的人们一方面好奇地想瞅上两眼,一方面又对这味道发怵,便犹犹豫豫推推搡搡地凑上前看。
威金斯扫了两眼地上的尸体后,便粗声对渔民们说:“下周一下午一点钟,到我的住处来领取你的英镑,不会少了你的!”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留下警卫们收拾残局。
人群在瞬间少了一大半,毕竟绝大部分人都只想凑个热闹。既然威金斯都发话了,那热闹也就结束了,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了。
艾丽丝看着眼前好不容易空出的一条道路,无奈地说道:“我还想回工匠坊再做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今天下午,真的很抱歉。”
朱蒂斯摇了摇头,便和艾丽丝道别,随后琼也回家了。
确认她们都走后,朱蒂斯走上前去,拦住要将黑袋子拖走的警卫,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一眼吗?”
警卫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把袋面挑开,转过头去。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那张脸映入眼帘时还是有难以言喻的冲击。朱蒂斯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动,礼貌地说道:“我看好了,谢谢您。”
随后她马上转身走入人来人往中,成为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过客。
阉伶那张被泡得浮肿惨白的脸让她回忆起自己在那间小房子里捂住他的口鼻时那种惊悚的轻柔的触感,朱蒂斯只觉得寒意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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