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蒂斯下意识地反驳, 但话一出口, 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发现,在没有开始锻造前,她也是这样的。和科林斯一样,手头空落落的, 心就无端焦灼。
这是一种病吗?
朱蒂斯不知道, 也无从知道。她当时以为科林斯年少所体现出的对生命的残忍在某一个时间点已戛然而止,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但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横冲直撞的暴力自会找到发泄的出口。而她并不打算劝阻。
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说清楚的。
朱蒂斯沉沉地长呼一口气, 打开了房门。
一看见朱蒂斯,科林斯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晃着手上的东西,惊呼道:“姐姐,你猜这是什么?”
朱蒂斯走上前去,接过那枚小小的但很有分量的徽章,仔细掂了掂,瞧了瞧。
凶神恶煞的战斧和标志性的海盗帽,她不必多想就知道是谁给的。但看着科林斯期盼的目光,她还是问道:“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科林斯嘿嘿一笑,故作高深地说:“这可是奥马利帮的徽章噢!”
朱蒂斯皱了皱眉,索菲所在的海盗帮叫什么名字,她还真给忘了。
科林斯看见朱蒂斯为难的表情,更加得意,她在朱蒂斯耳边悠悠地说道:“这可是你的老熟人拿来的,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在遥远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你还有一位故人绑着臂巾拿着斧头在大杀四方呢!”
这时朱蒂斯才惊讶地感叹道:“索菲!”
科林斯心满意足地说道:“没错!正是索菲!”
朱蒂斯挑了挑眉,等科林斯继续说。
科林斯雀跃地说道:“你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在城中遇见索菲了!索菲还来了这里,跟我说了一些她的近况,还带来了这枚徽章和……这些!”科林斯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柜子中抽出一个信封,甩了甩,看上去有点厚度。
“那是什么?”朱蒂斯问道。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咯。”科林斯将信封递给朱蒂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朱蒂斯小心地打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是一叠钞票,有一英镑、五英镑和十英镑的。老旧的纸币散发出不好闻的涩味,朱蒂斯捻了捻钞票,这么一大叠至少有一百英镑了。
她困惑地看着手中的钱问道:“索菲……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索菲特意告诉我她不缺钱,她说海盗钱多得花不出去,所以拿来了这些。她希望我能转告你,她很感谢你曾经做的一切。”
朱蒂斯盯着纸币上精细的花纹,一时失笑。
科林斯又补充道:“我告诉她了,我们不缺钱。但她还是坚持让我们收下,说是如果我们用不上就替她存着。伦敦城这么小,还会再相见的。她很想见你一面,只可惜海盗船又要出发了。”
朱蒂斯想起人群中那个威风凛凛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真好。”
“还有更好的呢!”科林斯凑近朱蒂斯的脸颊,激动地说。
朱蒂斯抬眼问道:“是什么?”
“我听说今天下午有几个渔夫捞到了一具尸体,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威金斯好像当场就承认了那是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尸。”科林斯顿了顿,拉起朱蒂斯的手,语气里是难以遏制的兴奋,“姐姐,我在伦敦安全了。”
“而且我听说那两个渔夫为了逼威金斯把一千英镑吐出来,特意选在了一个人多口杂的地方。据说半个伦敦城的居民都见证了这一场巨变,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兰开夏郡被通缉的女囚已经找到了。太棒了,姐姐,没有人会再对我指指点点了。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那几个渔夫捞上来的尸体刚好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滔滔不绝恨不能把听到的一切都一股脑倒出来的样子,莫名地又想起了阉伶的脸。她当然为科林斯的重获新生而快乐,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难过轻轻地扫在心上。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呢,科林斯。
你害怕我责怪你吗,科林斯。
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科林斯和多年前被母亲责骂得不知所措的科林斯重合在了一起,朱蒂斯一时恍惚。
“姐姐!姐姐!朱蒂斯!”科林斯张牙舞爪叫嚣道:“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朱蒂斯看着龇牙咧嘴的科林斯,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当然为你感到开心,科林斯。”
科林斯不满地撅起嘴抱怨道:“什么嘛,居然这么平淡,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兴奋的。”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科林斯,我、我……工匠坊下午放了半天假,兰瑟特女士听说有人会在伦敦法院前发放公民福利,所以我们都去了那里。”
科林斯原先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朱蒂斯没有认真听她讲话,却在听到“伦敦法院”的那一刹那,彻底怔住了。她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摆弄着索菲给的徽章问道:“你都看见了吗?”
朱蒂斯嗯了一声。
科林斯没再说话。
小小的房间变得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自从艾里旅馆的房客陆陆续续搬走后,这儿可以称得上是静谧无声,连常见的对话声都听不见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科林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起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斯说道:“对不起。”
朱蒂斯的眉毛拧了又拧也没想明白科林斯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
“不知道。但对不起我做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科林斯这时才抬起头来,看着朱蒂斯,喉咙发紧,艰难地说道:“所有的事情,对不起。”
眼前的科林斯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甚至还在微微发抖。这样的科林斯是很少见的,她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胸有成竹信手拈来的,即使是面对罗格,她也未曾展露出恐惧或顺从。
朱蒂斯叹了口气,刚想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就被科林斯打断道:“你害怕我吗?”
朱蒂斯茫然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但很显然科林斯理解错了意思,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对不起姐姐,我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再被抓进监狱。那个乞丐他好像发现了一点端倪,他拿着他的猜想来敲诈我,我……”
朱蒂斯捂住了科林斯的嘴,看了看周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科林斯的眼里早已蓄满惶恐的泪水,只差一个判决便可夺眶而出。
“不要再说这些了,科林斯。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或忏悔而跟你说这些的。”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剧烈地颤栗,朱蒂斯金金地握着科林斯的肩膀,盯着她说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无须忏悔或是改变,没有人会再因为你的顽劣而批评你了。”
“科林斯,我想说的是,所有的事情,无论你是否希望我知道,我都或有意或无意地知道了。”
科林斯的瞳孔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蒂斯,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朱蒂斯安抚地拍着科林斯说道:“没有人会责怪你,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对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科林斯?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再瞒着我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完全地接受。”
“你从磨金塔里出来后,我便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你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所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教训你或是什么的,只是,很多事情都很危险。如果你下次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可以知会我一声吗?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的,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还未等朱蒂斯说完,科林斯便飞扑着抱住了她。
科林斯哽咽着,眼泪不断地流。
这间屋子又没了说话声,艾里旅馆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它静静地屹立在繁华城市的一角,始终以残破的躯壳面对着所有人。
然而曾经坚实的内里已被打得四分五裂,为了生命,人们被迫离开曾经无比温暖的家园。
艾里太太惆怅地看着房客名单,不少名字已经被划掉。
这间旅馆可以开到什么时候呢?
第94章 接纳
科林斯在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子, 却始终无法迈出向前的那一步。
奥维的肉铺在街道的末尾,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她是一个很利索的店主, 手起刀落, 不多不少, 肉永远是顾客想要的份量,价格也合适从来不弄虚作假, 她那儿从来不缺好口碑和回头客。因此即使地段不那么好, 这儿的顾客还是络绎不绝。
透过半开放的橱窗,可以看见琳琅满目的肉品和奥维低头斩骨削肉的模样。
店里的一切都是红彤彤的,红白相间的风干火腿陈列在窗前的桌上, 血淋淋的新鲜带骨肉被吊着左右挂起,案板上是按顾客要求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 鲜红的血色逐渐流淌为暗红的肉色最后聚焦在奥维亮眼的红发上, 炉火一般劈里啪啦的躁动的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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