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净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它的精细,多幢塔楼交错排列巧妙相连,立体的浮雕镶嵌在半空中,高耸的塔顶直入云霄,对称设计的花纹无处不在。
即使离它这么远,朱蒂斯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力量。
然而她心底对于法院是有着很深的偏见的,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一个扼杀灵魂的地方,怎么能修建得这样道貌岸然。
朱蒂斯站在这个无限磅礴的法院底下,生命在此映照之下显得如此无足轻重。眼前的法院离她无比地近,近到再走几步就能摸到冰冷的壁沿,但又无比遥远,遥远到无数次把她的回忆勾回那个漫长难熬的下午。
人们在看不到头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暴躁,喧哗声几欲淹没沉默的法院。不明所以的教士和警卫从法院两边走出,开始驱散聚集的人群。
“你们什么意思!不是说今天下午会在这里发放公民福利吗?现在我们全到这里了,你赶我们走是什么意思!”站在最前排的年轻女人指着警卫怒气冲冲地说,声音高亢气势逼人。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周遭人的赞同。人们顺着这个话头开始你一嘴我一嘴的搅和,穿着制度的警卫面面相觑,他们低头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朱蒂斯听不见,但可以看出来他们同样困惑。
黑袍教士板着脸向前排的群众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人们立刻炸开了锅,争吵谩骂和质疑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向后传递。此时此刻,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自动结为了同盟,嘴皮超前鼻子朝上,愤怒地指着教士们破口大骂。
等浪潮终于此起彼伏地传到朱蒂斯这里时,她才知道原来教士们说的是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更没有接到相关的通知。
一部分群众发现被戏耍后黑着脸打算离场,然而里三层外三层都堵满了人,根本无路可退。另一部分人仍傻傻地等待着天赐的馅饼,没有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是不会甘愿离开的。艾丽丝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身边的人,说道:“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现在好了,进不去出不来,还不如回去再打几个铁锹呢。”
琼也失去了最开始的期盼,扭着酸痛的脚,绝望地看着外层的人墙。
里面的人骂骂咧咧地想出去,外面的人却认为里面的人是已经拿到了好处死活不肯让路。就在争吵即将来到新一个高潮时,有几个渔夫挤到了法院的最前方,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大声地叫喊道:“我们发现了从兰开夏郡逃窜出来的女犯,并且愿意与在场的所有人共享即将到手的一千英镑,唯一的条件是———我们要见大法官威金斯!
人群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喝彩声。朱蒂斯被周围人的尖叫吵得捂住了耳朵,艾丽丝则难为情地看着朱蒂斯和琼,似乎很抱歉自己将她们带入这场闹剧中。而琼则到处问个不停,问平分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好像是港口的渔民还是水手来着,我前几天从港口出来的时候,好像见到了差不多的脸。”
“该不会就是他散播消息,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吧。”
“不太可能吧,谁那么好心愿意把钱拿出来分给这么多人。一千英镑,说不定每个人真能拿个一便士。”
“你怎么就确定他真能拿到这一千英镑呢?”
旁人的窃窃私语不由分说地灌进朱蒂斯的耳朵,她死死地盯着前方手舞足蹈的那几个渔民,冷汗直冒。
第91章 高潮
渔民仍在前方极力地游说些什么, 但朱蒂斯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好多不断张开又闭合的嘴。在场的人们似乎都被那一千英镑给唬住了,竟开始真的思考平分这笔钱的可能性。
艾丽丝头疼地看着朱蒂斯和琼说道:“抱歉, 我不知道会这样。”
朱蒂斯沉默地摇了摇头, 琼则好奇地问道:“艾丽丝, 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吗?”
艾丽丝无奈地揉了揉琼的头发,叹息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琼不满地瘪起嘴, 但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等艾丽丝转过身去时才偷偷揪住朱蒂斯的袖口问道:“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吗?”
然而朱蒂斯心不在焉的,根本没理会她。
琼又问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 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好眼巴巴地盯着旁人的嘴型, 企图从里面挖出一些零星的线索。
每时每刻每个角落, 都有不同的人在说话。然而这些嘈杂的话语声竟为朱蒂斯构成了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 她站在风暴的一角, 眼里却只能看见远处那几个穿着皮围裙手舞足蹈的渔夫。
她该想些什么, 又该做些什么。
不远处的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声高亢的怒吼,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把我们骗来这里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吗?你找到了那个逃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说不定等真拿了一千英镑就拍拍屁股走了。”
锐利的声音在此刻混沌的氛围中显得无比突兀,人们自动地开始寻找说话的人,但人头盖过人头, 声音无处可追。好在这番话确实让迷乱中的群众清醒了一点, 开始有人要求那几个渔民自证身份。
其中一个面容黝黑的高个子渔夫不停挥手,示意全场的人们安静。等差不多可以的时候,他才清清嗓子高声说道:“我是费什·克顿!一个来自伦敦远郊的渔夫!前几日我和我的兄弟们在海上捕鱼时, 意外捞起了一个尸体,她有金色的头发和姣好的面容,身形瘦弱,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人!我们无比确定她就是教士们警卫们法官们竭尽全力在搜寻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何不自己去找大法官呢?你为什么要哄骗我们所有人到这个鬼地方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是啊!我可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送出这一千英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质疑声此起彼伏,长时间的站立等待让每个人都一点就爆。
直到此刻,通往伦敦法院的小巷还源源不断地有人涌入。
高个子渔夫旁两位稍矮胖一点的,不断在挥手示意让人们保持安静,可惜越挥越是激起人们的反叛心理。
你自己得到的好处凭什么让所有人陪你做戏?
那个高个子看场面混乱,立即扯着嗓子喊道:“请安静一点!请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们一开始捞到这具女尸,确实有想过直接上交给附近的世俗教士。但……我们害怕那所谓的一千英镑会在这些繁琐的环节中直接被吞掉。所以,我们才想出了这一招。与其让那一千英镑又流到他人的口袋里,我宁愿和在场的所有人平分。”
这番诚恳的话为他挽回了不少听众,但仍有人问道:“你怎么就确定大法官一定会来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大法官,因此才在这里寻求你们的帮助。请帮帮我们,我想只要见到了大法官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艾丽丝嗤笑一声,轻蔑地说道:“哗众取宠的东西。”
琼则不时捶背扭脚,她靠在朱蒂斯肩上,绝望地盯着不断西移的落日,盼望这场闹剧能早点结束,可以回家吃饭。
朱蒂斯盯着那几张卖力求情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那群渔夫捞到的到底是谁?
先前出来维护秩序驱散人群的教士和警卫早都溜之大吉,如今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彻底的群魔乱舞。
人群中开始响起有节奏的叫喊,越来越多人加入这场疯狂的游戏,排山倒海的“威金斯”一阵阵地涌来。
朱蒂斯很不舒服,全身都很不舒服。她像是错位的钉子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往前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往后是无数想挤进来一探究竟的人潮。她被迫观看这一场荒诞的戏剧,连耳朵都无法被自己控制。
周围的人越来越亢奋,这一小圈里除了朱蒂斯、艾丽丝和琼,其余人几乎都振臂高呼,喊着威金斯的名字。不知那渔夫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引得这些人都发疯似的狂叫。
不知过了多久,法院的侧门偷偷溜出两个教士。不幸的是,他们一出来就被眼尖的群众看见了。
人们吵着闹着又将他们送回了法院中,并扬言如果今天见不到大法官,你们也不准离开。高高在上的黑袍教士被迫走回了法院,朱蒂斯看着他们难堪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快感。向来是站在权力高位的教士们会想过有一天竟被无数群众当面喝倒彩斥退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波又一波的呼喊狂潮灭了又起如此往复。
人们似乎已经全然不在乎目的了,渔夫们成功把这变成了一场广大群众与威金斯之间的较量。如果威金斯死活不出来,那他就是在挑衅全城居民的怒火。
朱蒂斯盯着肃穆的拱廊发呆,里面竟真的走出一个矮矮胖胖身着红色法官袍的男人。她又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法官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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