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真会捉弄她。
那时她已经很少梦到段远昇了,只是偶尔看到像他背影的人,还是会愣住,听说了他的消息,还是会下意识点开看,仿佛那些青春的回忆,已经生长成蓊郁大树,暗恋只是扎在根茎之中,在潮湿的土壤中阒无声息。
她母亲在来到北京的第二年,便嫁给了一个不错的男人,男人虽有儿女,对她母亲却也不错,他们离开北京去了一个遥远县城生活。
那时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四年。
天上没有星星,已经不是十六岁那年临襄一中的夜空。
木苳在大学期间便刻意断了跟老同学之间的任何联系。
只是偶尔会点开**,看到列表那些只记得名字却已经全然忘记对方是谁的人,深造的深造,结婚的结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大放异彩。
群里偶尔也会提到段远昇。
有人说他还在英国读书,说他有1年联合培养,在美国高校参与实验室,有人说他毕业后留在了美国,又有人说他年前回国进了航天研究所科研团队,现在在西北项目组观星。
木苳跟高中同学的关系愈来愈淡,到后来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成熟人能够做到最体面尊重的交流便是不主动去打扰或麻烦对方的稳定生活。
倒是这些年来,木苳习惯了北京秋季如同下雪的棉絮,习惯了刺骨的严冬,更习惯了他们吊儿郎当的说话方式跟一年四季裹在身上的冲锋衣。
她因生病没有办法去更远的地方,高中的那个愿望单也只实现了一半,随后又发现,她对高中的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了,甚至怀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的真实性。
医院的护士是个正在读研的女生,每天中午都会过来跟她闲聊。
她说她在写小说,说等她名声大噪就让规培生见鬼去吧。
木苳当时能说话的人就她一个,便问她写的是什么。
她说她写的小<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生活太苦涩,看不了一点<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
木苳点了点头说:“嗯,我也是。”
护士又给她讲了好几个笑话,出来时心里很难受,眼圈都红红的。
她住院两个月,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过她。她也不敢问她的家人都在哪里。
木苳不太爱说话,更多的说是病痛折磨得人没了说话的意志,她性格沉默甚至有些低沉阴郁,但偶尔又会展现出乐观的一面。
木苳经常晚上难受得睡不着觉,一次次针管插入皮肤里,那种感觉让她觉得人生就像是一个反复鞭挞生肉的酷刑,她也总是做梦,梦里梦到很多人,说她怎么还没死,怎么还活着,让她总在深夜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她脑海里又恍惚地想,人最开始忘记一个人的声音,还是一个人的长相。
木苳才发现他们高中居然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或许在那时就已经暗示了什么。
出了校园,人与人之间的间隔就更大了。
木苳在群里看到八卦,说段远昇在美国读书时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人是他追的,就那他傲慢到不行的样子,只看得上自己看得进眼的女孩。
对方在英国留学,是个从小被宠爱到大的东北独生女,个头很高,皮肤很白长相温顺明亮。
那时段远昇要去美国进修,一周要飞两三次英国找她。
听说他们吵过一次架,女生要回国发展,段远昇头一回为了谁打破自己的计划,提前坐上回国的飞机。
木苳又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有关女生的视频,发的东西都很日常,点赞每条都上十万。
评论区甚至都会有人主动友好地科普,说女生现在在国外读书,脾气很好,平常会发一些日常vlog,大家都叫她小温,有个长相出挑的男朋友,跟对方年少相恋,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那么多视频中,唯有置顶的那条视频出现了段远昇棱角分明的侧脸,比他的少年时期愈发锋利成熟,也愈发耀眼无比。
他似乎并不喜欢出现在镜头中,却还是在女朋友凑过来时,纵容着一动不动了。
英国正在下雪,雪片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侧着笔直专注地看着女生。
视线不偏不倚看了好几秒,女生忍不住笑着捂他眼睛,段远昇又扬起嘴角去抱她的腰,下巴也垫在她的肩膀上。
“你抱我干什么?”女生小声。
他声音懒懒散散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看我不是想让我抱你吗?”
“我可没说。”
“我看出来的。”
“噢噢,段声声都没你粘人。”
木苳那一瞬间,持续的、钝的、缓慢往里渗的疼在心口浮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塌陷,却没有声音。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样子。
原来他偏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小护士进来,看到她微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怎么了?医生说了,你病情发现得及时,是有很大希望痊愈的,只要你谨遵医嘱好好治病。”
木苳摇了摇头,说:“没有。”
之后木苳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但却在某一个清晨醒来,收到了来自崔雨晴的消息,她出国留学回来,找了好多人才找到的她的联系方式,木苳都不知道是谁给出去的。
被询问起近况,木苳不太敢说,那时脸色不太好,笑得都不是那么有力,说:“我很好啊,在北京生活,你还记得我以前说我要去爬长城的吗?我去过了,你呢?崔雨晴。”
崔雨晴推开病房的门,手里还紧握着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也很好。”看着木苳手背上因输液而肿胀起来的手背,她泪眼模糊,笑得很丑。
木苳后来出院后,也不太能从事之前专业的工作,只能转到幕后。
她上进又认真,眼神里永远带着一股韧劲儿,在哪个行业都栩栩如生。
这是木苳久违的笑,跟阳光一样温暖,看着崔雨晴无奈说:“你别夸我了。”
崔雨晴忙前忙后说:“本来就是,走,去吃涮肉。”
“崔总很有钱嘛。”
“过奖过奖。”
北京消费高,木苳连手术费都是她母亲的新任丈夫给的。那时木苳得知实情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亲说她只是想自己的女儿健康活着,说过段时间会来看她,说对不起她当时以为父亲没死害怕跑了。
于是木苳离开北京,辗转回了临襄,莫名不太想见到以前的同学,便去了另一个区生活,偶尔会给她妈妈打电话,得知她最近过得还不错,心里总是宽慰许多。
在某天又收到了胡登科的消息,那时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七年,人的细胞七年更换一次,大家早已过上不同的生活,有了不同的轨迹。
胡登科说有时看到一中小分队这个群名都会有些恍惚。
又问她要不要来同学聚会。
木苳不知道是要给自己作难,还是自虐似的想要得知那人的一些消息,便答应了。
心里想着,如今天各一方,他前途敞亮,也不一定会来。
木苳没想到段远昇真的会来。
那时饱受过病痛的折磨还是活下来的木苳不似以前那么有精神气了,整个人比以往更瘦,却也更清明。
那天下了雨,木苳撑着雨伞下了车,在走进餐厅时便看到一个身形落拓高挺、穿着考究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清晰浮在眼里,宽阔的肩膀撑起笔挺的西装,带着与生俱来的修养与冷静从容。
不得不承认,他有张极其英俊锋利的脸,在人群中总是吸睛,彼时少年时浑身的张扬恣意褪去,随之迎来的便是此时冷伐的成熟压迫力,举手投足间满是上位者的刻薄与性感。
高大的身影在徐徐步调逼近时,似乎又跟高中那个疏闲冷淡的少年重叠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视线太滚烫,段远昇倏然敏锐地看过去。
两人之间几步之遥,等木苳一步步走过去,压着自己狂热不止的心跳声,听到他语气里带着疑问说:“陈冬天?”
空气好像变薄了,胸口像是裹了一块冰,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木苳张了张唇,喉咙却像被细沙堵住,干得发疼。
“你…记错了,我叫木苳。”
木苳在记忆的角落,没有想起这个叫陈冬天的是谁。
或许是他们班的,或许跟高中的她很像。
她对他而言没什么特别。
她跟段远昇在高中三年总归有交集的次数屈指可数,在这些被她珍惜的屈指可数之外,也有别人有,并没有什么特别跟例外。
“抱歉。”段远昇失笑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木苳故作轻松地闲聊,心里喘得厉害,狂压也压不下那股几乎要呼吸不过来的沉闷感。
“我也挺好。”
木苳别过眼,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不想被他看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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