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就瞧见男生一笔一划用认真的字迹在上面写着:“一言为定。”


    “我靠你贱不贱啊。”


    “走了走了。”


    木苳盯着那张卡片上的字看,许久后,倏然从小书店跑出去,弯着腰大口喘息。


    暑假木苳没再去火锅店兼职,找了另一家不是很累的便利店做前台。


    她盯着头顶呼呼吹着的风扇,被热辣的太阳照得昏昏欲睡。


    她梦到第一次跟崔雨晴见面的时候。


    崔雨晴看着她手里的书,问她是什么,随后又懵懂地哦了一声。


    说你好我叫崔雨晴,一会下班一起去吃饭吧?你是哪个学校的?我也考进一中了。


    她打开手机聊天APP,上一条给崔雨晴发的消息还是问她寒假有什么安排,她隔了一周才回复,发了个哭的表情包说学校不让玩手机,之后便再无联系。


    她开学那天听到赵丰年聊天,才知道什么,于是心情闷得喘不过气,回过头表情像哭一样难看地问:“你们去吃饭了?”


    赵丰年也跟着愣怔了一下说:“对啊,你不是有事没来吗?”


    木苳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有事没来?”


    “对啊,给你打电话没打通,邱雪来说她跟你说的,说你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去了。”


    木苳没有收到这样的通知跟询问。


    她良久没说话,随后牵强地笑了笑说:“我都忘了。”


    高三开学,那一整年,木苳昏天黑地地学习,不怎么参加聚餐跟活动。


    她的性子底色沉默寡言,不擅长交际,如若不是崔雨晴,或许跟赵丰年几个人都不会那么娴熟。


    在教室也只是偶尔会跟赵丰年跟蔡茵茵说上两句话,偶尔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想起高三这半年自己熬过的夜跟流过的眼泪,又想起那时小小的身影背着几乎要比她还重的行李箱搬到姑妈家的角落寄住。


    想起在姑妈家夹缝生存,想起她妈妈,又可恶地想起那个从来有目的性给她宽慰的奶奶,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家人了。


    想脱离了鱼群进入海鲸区的小鱼一样。


    在想到这时,木苳愣怔里许久,发呆地看着手下的书。


    伴随着下课铃声,同学们往校门口狂奔的声音喧嚣,似乎只有她的世界是寂静的。


    后半年,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能一直跑一直跑,一直往前跑。


    她后来又去苜蓿巷修自行车,经过一条路,闻到一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十分的香。


    骑车回去的路上看到篮球场几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正在打球,繁茂的梧桐树下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视线没移开一点。


    那家手机店维修店,也在前段时间改成了一家早餐店。


    木苳过去买了一杯豆浆,又问老板说:“老板,之前那家老板呢?他们搬家了吗?”


    对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说:“他女儿生病了,白血病,家里没钱就把这个房子卖掉了。”


    木苳怔忪在原地,又问:“请问您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吗?”


    “这我不知道,不过她女儿在市医院住院。”


    木苳回去后看了自己的存款,她钱并不多,除掉学费跟生活费外还有几千,放在了信封里,跑去医院让医生转交给对方,又叮嘱希望不要告诉对方自己的长相跟样子。


    小护士看着面前的女孩穿着的被洗到泛白的牛仔裤,露出脚踝,齐肩的凌乱长发,皮肤白皙,一双眼乌黑却不显有神。


    “好吧。”


    木苳从医院出来,盯着庞大的世界,盯着天空,感觉头脑有些眩晕,是仿佛在瞬息就要被不知道的东西给吞没。


    她想到那个阳光的女孩,想到那袋牛奶跟小红花,想到她爸妈。


    在一瞬间想,如果生病的是她就好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时,学校组织了百日誓词大会。


    那天甚至陈霁然抱了一些桂花枝给了教室的同学,说是段远昇送的。


    理科一班被桂花香侵占,老远便能闻到浓郁的香味。


    去操场的路上,木苳跟窦灵在拐角遇见,看到她手里还抱着那根桂花枝在手里打转。


    见木苳在看,窦灵才嘿嘿笑着说:“昨天我们跟陈霁然几个去他家摘的,香吗?”


    “他家?”


    “嗯,我们班群里他发的,问谁想来折桂。”


    段远昇回来了一趟跟陈霁然以及李悟一起吃饭,同样去的还有赵丰年。


    窦灵没多说,实情是赵丰年跟窦灵在外吃饭,看到李悟发的朋友圈便聊了几句,才跟着去了他家。


    “我去你不知道,他们家超级漂亮,而且特别大。”


    整个二楼都是段远昇的领地,他母亲温柔和气,跟想象中雷厉风行的性格大相径庭。


    木苳从她的话语中偷窥着有关段远昇的存在,又在这一瞬间清晰地得知他跟她隔了有那么远。


    “大学准备报哪所学校。”


    窦灵眯着眼笑:“啊?这么关心我!你也要学医吗?”


    木苳说:“说不准我们能在同一所大学。”


    木苳从未走出过临襄,总觉得外地好远,她好像一直没有拥有勇气的能力。


    或许她天生平庸简单。


    窦灵别过脸说:“那我不告诉你,我才不要跟你一所大学!”


    木苳停下脚步,被头顶阳光暴晒着,才恍然意识到多了她这么个竞争力。


    她又想解释,说她没有想要学医学,看着窦灵的背影,又全部吞下去了。


    那时,站在舞台中央拿着演讲稿的人变成了木苳。


    她看着底下茫茫人群,心情紧张到手指微抖。


    此时高中三年的一些记忆忽然势不可挡地狂涌上来。


    “我叫赵丰年,瑞雪兆丰年的丰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窦灵。不好意思我太困了。”


    “我才不想跟你一个大学!”


    “你好,邱雪来。”


    “木苳她…有事不过来了,段远昇,还是祝你一路顺利。”


    “要下车了吗?我们一个班的。”


    “大烦恼在宏观层面根本不足为奇。”


    “你们班的?”


    “看到猎户座了吗?天文社还在招人。”


    她看着手里的演讲稿,站在中间,看着底下被暴晒得仍有朝气同学。


    “高考在即,在此祝愿每一位考生一往无前,高考大捷,也祝愿大家在今后的旅途中永远有面对世界的底气。”


    那个暑假木苳一直在一家餐厅兼职,成绩出来那天她在网吧独自查了成绩报考了心仪的学校,还跟赵丰年跟黄博文一起吃了饭。


    听他们说邱雪来跟爸妈出国学大提琴,窦灵要去东北,陈霁然跟李悟去了香港读书。


    大家各奔东西。


    “段远昇吗?他好像在英国读书吧,不知道啊,他那样的人去哪里都出色。”


    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就要结束了。


    木苳走进小书店,看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便签,上一年的都没撤下来,贴满了一面墙。


    她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眼睛居然就酸了。


    在高三那一年,木苳还是没改掉会趴在走廊,戴着镜框往对面理科楼看的习惯。


    也还是下意识会在人群中找熟悉的身影。


    可惜都不是他。


    两个女孩对着便签拍了好几张照片。


    忽然发现什么似的说:“诶?看这个。”


    “什么?”


    “笨死了,这张纸条啊,跟别的纸条不一样。”是长条形的,适合夹在课本中当索引贴。


    “我去,你给人家放回去啊!说不准人家还要回来看的。”


    “噢噢好啦好啦。”


    “走了。”


    阳光在下午一点半达到最高热度,炎热天小书店内安安静静。


    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射在那一面墙上,那张干净的索引贴上,男生字迹潦草,看上去不像什么好学生。


    “逗号同学,祝你赢得横冲直撞后的胜利。”


    木苳站在好望角门口,从校服口袋中掏出了那支已经被磋磨得掉了色的千纸鹤糖纸,只剩下斑驳的白,显得破旧暗淡。


    在记忆中仍未结束的漫长酷暑,木苳经常好奇。


    好奇他每天在想什么,好奇他下雨天会不会来,好奇他的朋友圈子跟年纪,好奇他清晰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身影。


    偶尔他没来,木苳便开始期待第二天。


    她形容不出这是什么心情。


    跟下雨天的一样的闷重,又伴随着难受,低落,与苔藓般的暗念。


    她盯着手中被小心翼翼保存的千纸鹤,又无比珍惜地放回口袋,推着自行车往上坡走。


    可惜我够不到你,也不敢伸手。


    我的青春不过是一场阴郁的暴雨,也曾有灿烂的阳光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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