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妈妈那么好,可她怎么对我的呢?她明明知道木宏胜带着文亮干那种事情,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她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不愧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一个白眼狼生出另一个白眼狼。”


    刘秀兰哭得头筋突突的肿胀着,一个绝望地扛起整个家的母亲,此时所有压抑倾泻而出,正崩溃地大哭着。


    “你给我滚。”刘秀兰颤抖的手指指着门口的方向,浑身都止不住发抖,眼神却带足了冷意。


    “给我滚出去。”


    木苳发白的唇干得有些翘起死皮,被她咬得那一口甚至流出了血。


    她出来只拿了手机,当天晚上是在网吧过夜的。


    网吧倒是安静,除了泡面的声音跟键盘敲击声,安安静静。


    偶尔还能听到几个染着乱七八糟颜色头发的少年抽着烟大放厥词。


    那群黄毛中有个做了美甲画了浓妆的女孩,却能从长相中看得出稚嫩。


    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冷不丁问了句:“你没事吧?”


    木苳愣了一下才注意到是在跟她说话。


    “我……没事。”


    “你哪个学校的?”


    “一中的。”


    “你别怕,我们不欺负人,谁打你的,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打回来。”女孩扎着双马尾,说出来的话却有力。


    木苳半边麻木的脸有些发热,模糊了那些疼。


    “没有。”木苳眼睛居然有些酸,眼前浮起一层雾气,嗓子都哽咽起来,“没有人欺负我,谢谢你。”


    这一夜过得无比安静,窗外的雪下了薄薄一层,一个寸头男生跑过来,拉着女生去打雪仗去了。


    木苳低着头在电脑上看试卷,把答案写在白纸上,最后对答案。


    脑子里又在想,她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申请上住校。


    看电脑看得太久,木苳眼睛有些干疼,迷迷糊糊趴在键盘上难受地睡着了。


    睡觉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她不能在睡觉中得趣。


    梦中梦见了生前父母跟奶奶的脸,梦见她小时候总是爱哭,哭的有一段时间嗓子坏掉,就不敢哭了。


    她害怕坏的东西,那种腐烂的感觉令人惊恐。


    木苳次日想要去一趟医院,她偶尔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听窦灵说,她每年都会跟爸妈一同做全身检查,就也想要做个全身检查。


    她从口袋中掏了又掏,数着零零散散的纸币,也不太舍得花钱放在或许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医院里。


    她特意避开刘秀兰所在的那家医院,询问了前台之后,得知全身检查的费用如此之贵。


    徘徊了一会儿,小小身影又转身陷入雪幕。


    木苳知道刘秀兰的加班时间,在杨思语下课后回了一次家,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回了学校。


    她被分到混寝,一班的女生宿舍刚好被住满,她只能跟其他班级的女生住在一起。


    对方知道宿舍要来一个人极其不满意。


    原本6人间只住了五个人,剩下一个上铺被放满了杂物。


    她一来,整个宿舍都被扎紧了。


    但她们表现出的不满也只是不搭理她,对木苳来说无关痛痒。


    崔雨晴看到她从宿舍出来,才得知她住校。


    “你什么时候住校的?怎么没跟我说?”


    木苳才说:“周六跟老师说的,临时决定的。”


    崔雨晴“哦”了一声。


    随后不满意地弹了下她脑袋说:“还是不是朋友了,都不告诉我,我可以跟你一起搬啊。”


    木苳笑了笑说:“下次下次。”


    木苳是一直到即将期末考试才得知,崔雨晴要从临襄转学去外地读书了。


    原因她并不知情,崔雨晴也没有多说。


    真相是她母亲跟公司市场部的一个高管恋爱,计划结婚。


    对方三十多岁,也是离婚,没有孩子没有父母,在市里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脾气也好。


    事情源于那次崔雨晴生日,她母亲觉得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崔雨晴一直知道此事,且很容易接受了母亲对未来生活的计划跟安排。


    那天中午约好了一起吃饭,崔雨晴被她妈妈叫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自习课,崔雨晴站在教室窗户外朝木苳招了招手。


    木苳又被崔雨晴拉到楼下去。


    路灯下的雪迹清晰,明亮的雪闪着光,粉状似扑了一地。


    “木苳,我得走了。”


    “本来还说请你们吃饭的,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嘟囔着。


    木苳愣了一下,随后看到她往自己手里塞的一个小礼盒。


    “里面是一个小灯,我特意买的,你喜欢的太阳灯,我挑了好久呢。”


    “我给窦灵也买了一个,上次我们俩一起去吃饭跟她说了我要转学的事儿,你没来就暂时没来得及跟你说。”


    崔雨晴又想到了李悟,跟她说:“你帮我跟李悟说一声,好好长大。”


    她说完,忽然抱住木苳哭了起来。


    哭腔被堵在嗓子处,却也没止住。


    “我好舍不得你们啊。”


    木苳眼泪模糊了视线,忽然好难过好难过。


    “要去哪里呢?”


    崔雨晴说:“南方,好远啊,你多给我发Q.Q,我们以后还会见到。”


    木苳却知道,这大概是她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以这样的感情这样的距离。


    木苳捏紧手机东西,跟崔雨晴说:“嗯。会的。”


    崔雨晴妈妈在学校门口等她。


    他们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了,买的晚上的机票,要坐很久飞机。


    她最后说,我走了,记得想念我。


    又说,木苳,健康长大,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木苳看着她在雪面上的清晰脚印长长地蔓延至学校门口。


    忽然忍不住就大哭了起来,她用冰凉的双手捂着脸,任由雪花跟冷意无孔不入钻进骨头里。


    一些被压制着的,崩溃的,藏也藏不住的情绪,轰然倒塌般击溃。


    乌黑的眼睛泛着红,哭声带着强烈的压抑,却也能听出那股委屈跟无措。


    木苳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面前忽然多了一张柔软的纸巾。


    她抿着干到撕裂的唇,乌黑的眼睛抬起看向面前的人。


    男生穿着黑色棉袄,拉链恰到好处地落在锁骨位置,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内搭,脖颈处的喉结十分明晰,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木苳红着眼,含着泪怔忪地看他。


    段远昇去老师办公室跟班主任聊天,他的申请已经通过,确定了明年出国留学读A-Level课程的计划。


    下楼后,隔着密密匝匝的暴雪,他忽然看到一个女孩站在灯光没有笼罩的地方。


    穿着一身黑色,在雪天并不起眼,可段远昇视力向来很好。


    他正想绕道过去,看到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又转腿往她的方向去。


    少年的双目在暴雪的天气中隔着一层冰雾,漆黑亮又摄人心魂。


    “还好吗?”段远昇递给她纸,瞧见她泛红的眼,又有些愕然。


    第19章


    段远昇忽然想起汤佳蓓哭的时候往往情绪很外放, 声音都带着埋怨跟愤恨,恨不得把所有情绪倾泄而出,那是一种发泄式的哭。


    而不像木苳,她的眼圈很红, 却又带着压抑很痛苦, 好像想要把所有东西都吞食掉,等待日复一日被时间融化。


    那时, 大多数时候去安慰汤佳蓓的人都是心思细腻的陈霁然, 段远昇站在旁边充当一个听众的角色。


    木苳脸上还挂着冰凉的眼泪,目光落在段远昇棱角分明的五官上。


    她感觉此时的段远昇又有些不一样了, 眉眼变得愈发锋利,在逐渐褪去那种稚涩感。


    木苳眼泪又啪嗒一声往下掉, 从下巴处无声浸入发旧的棉服中。


    “我没事,谢谢。”


    段远昇放缓声调说:“崔雨晴好像转校了。”


    木苳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带着还没散尽的湿意:“你怎么知道?”


    段远昇声音沉沉的, 寒冷的天气却异样让人显得没那么疏离冷漠了。


    “李悟逃课去送她,但是没见到人。”


    只剩下手机里发的一条短信,说她要转校了。


    什么都没说。


    “她妈妈临时改签了机票。”木苳说话时带一点堵塞感。


    连家中后续的琐事也是找隔壁阿姨帮忙善后。


    “所以你哭是因为这个?”


    被他这么一问, 木苳有些不好意思,眼睛还被冰雪吹得刺疼, 手脚也冰凉。


    她却怪异地觉得, 人生没有哪一段路比此时更幸福。


    或许也不该用幸福这个词形容。


    但在木苳贫瘠的人生中, 只能冒出来这个词汇。


    “嗯……”她含糊的声腔仿佛细弱的嗡嗡声。


    木苳走了一会儿后才忽然意识到, 段远昇陪她走了好久,从学校教学楼走到了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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