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雪上上只有两对并排的脚印,在灯光下映得很深。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木苳忽然在这一刻想, 这一幕她大概会记很久。
“我从小身边就没什么朋友,他们都天南海北地飞来飞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端方的嗓音落入耳畔,木苳眼睛被白雪蒙了一层,在视线中,只有段远昇是清冷而高远的,像明净的天空。
可在这一年的冬雪夜,跟他只有细密的雪花之距,好像轻而易举就能融化。
“还记得我们上次在天文台看到的木星吗?”
段远昇又放缓声调,清越的嗓音落在耳畔,像是淡淡的低喃。
“即便是用学校最好的望远镜去看木星,也不过只能看到它的表面。”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人总是习惯困在方寸之间,但你从地球上看一个人就一个小点,从宇宙看人也只不过是一个微生物,所以大烦恼在宏观层面根本不足为奇。”
整整一个青春期,被浓缩成了这一场欲盖弥彰的暴雪。
她开始一厢情愿地喜欢冬天。
“段远昇,谢谢你。”木苳由衷地感激。
他的眼睛不动声色笑了下。
木苳在这一瞬忽然想起他感冒发烧那天,赵丰年强行拉着人去医院吊了瓶,回来后桌面上是班长胡登科给放的感冒药,水杯里也被不知道谁帮接了热水。
他对谁都很好。
木苳历历在目,偶尔会讨厌他为什么会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以至于,以至于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却在她的内心席卷起狂风暴雨。
可她又感激,在她暗无天日的青春期,也曾照到一视同仁的透明阳光的照耀。
“上课了,走了。”他说。
木苳迅速点了点头,又瞧见段远昇莫名笑了声。
他笑起来的眼睛像冰凉的雪片,染着一层薄脆的冰。
看他转身往理科楼走,木苳又捂着被冻僵的脸看了好几秒,一直到男生的人影从楼梯道消失,木苳才转身往教室里跑。
*
她上学期间没有兼职,也很少去小书店了。
纸条游戏在这个冬季结束了。
而偶尔木苳还会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木苳认认真真给他写了好几条小书店的建议。
说可以设立一个借书积分,积分高的才可以提高借书数量,被书店拉黑的人不会再有借书资格。
积分高的人,可以送一个小礼物。
【什么礼物比较好?】
【书签?】
第二天小书店不光实施她的建议,甚至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改进。他采访了很多人。
对他而言,或许一切只是他高中的调味剂。
学校元旦晚会上,邱雪来窦灵以及段远昇、陈霁然几人,在舞台上表演唱歌,主唱是段远昇,唱得是黄家驹的《海阔天空》。
粤语歌带着不同的韵味,掺杂稍微的改编,底下欢呼一片。
后来,是段远昇独自演奏的钢琴曲,钢琴是找了质保搬运公司送到学校的,听闻他的钢琴价格高昂,而他穿着成熟的黑色西装,灯光独照在他身上,显得相得益彰万众瞩目,显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他。
木苳的班级在文科班第一排,坐在中间位置,目光看着被灯光聚集着的少年,耳畔是交颈而语的狂喜爱慕声,甚至有人大胆拿出手机去拍。
散场后,木苳揣着口袋往外看,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真的好多。
段远昇没戴帽子走在雪幕,结束后跟几人庆祝去吃火锅。
段远昇老远看到一个人往校门口走的木苳,她的身影在人群中,不起眼,像水一样单调。
“诶?那不是木苳吗?叫上她一起?”旁边李悟说。
陈霁然拦住他:“得了吧,我们班的聚餐你叫她一起?”
不说她参与不进去话题,陈霁然并不觉得木苳想来。
偶尔陈霁然都觉得木苳是个挺冷的女孩子,有自己的思想跟作为,又有很多耐心。
她有十足的思想,又只愿意暴露百分之一。
李悟抓了抓头,低头给木苳发了条消息。
【你跟崔雨晴还有联系吗?】
木苳是在上了公交车之后才回复的:【很少了,她学校封闭式教育,很严格。】
拿不了手机,三周才会回家半天。
家里司机来接,段远昇坐在后排倚靠着看窗外风景。
车内开了轻音乐,陈霁然跟李悟在讨论寒假安排。
段远昇忽然问了句:“我在国内高考怎么样?”
A-Level课程要上两年,段远昇犹豫不决,拖到现在。
陈霁然刹住声音转头看他:“那在哪上学。”
“清北不都行么。”
李悟坐在前排没吭声,他们几个中段远昇向来是那个指挥行动的人,像是队伍中的首领。
甚至就他所知,他爸妈放任他的任何行为,可在丰饶的海里,鲸鱼也会迷失方向。
“是因为汤佳蓓?”李悟在旁边不明所以问。
汤佳蓓在群里说今年不准备回家过年,她跟父亲以及后妈关系一向不合,高中毕业后就拼了命地距离他们很远。
“不是。”段远昇想起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话,只是觉得留在国内也挺好。
他有清晰的目标,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也清晰知道自己以后的职业规划。
陈霁然凑过去问段远昇。
“我们过年去哪玩?要不去找汤佳蓓?刚好可以去滑雪。”
段远昇说:“今年在临襄过。”
“……无聊。”
陈霁然又扫了他一眼:“跟汤佳蓓怎么样了?”
他向来不是爱八卦的人,偏偏在此时八卦心十足。
“你怎么这么关心?”
“我喜欢你。”
李悟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瞳孔发震。
陈霁然继续冷言:“不成。”
段远昇冷笑了声,一边听不出情绪说:“你猜。”
陈霁然耸了耸肩,又说:“真不去啊,你爸妈今年不是也不在家过年吗?”
“外公在家。”
“那我自己去了啊。”
*
期末考试结束后,木苳跟段远昇的分数并列第一,上次木苳是第一,因此她这次在全校排名上仍旧在第一名。
班主任在教室特意点了她的名字,希望她再接再厉,不至于每一年文科都被理科吊打。
“木苳同学上一次跟这一次都是班级第一,如果谁能做到她这样每天下了课想的是怎么把自己分数提高一些,午休时间也在走廊默背,相信你们个个都能成黑马。”
木苳被点到时有些脸红。
她午休其实是为了看段远昇的。
“蒋卫。”
正在趴着睡觉的蒋卫被同桌薅起来,被班主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拧紧眉压抑着起床气的蒋卫,扫了一眼前排刚被夸过的木苳。
“我们班的某些同学,如果不想在一班,可以跟我申请调离实验班,其他班级随你挑。”
“下课。”
木苳坐在公交车上,看到胡登科在群里问过年要不要聚个餐。
窦灵要按照惯例跟爸妈回老家。
邱雪来:都谁来?
赵丰年:我去不了了,我爸妈让我在店里忙呢。
黄博文:在国外。
倒是群里段远昇一直没吭声。
木苳握着手机,坐在公交车上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对方的回答。
胡登科:@木卫二木苳来吗?
到站了,木苳匆忙回了一条。
-我也不去了。
火锅店会很忙,她不好借着跟赵丰年的关系请假。
急匆匆下了车,木苳哈着寒气,被冻得泛红的手插上耳机,捂着脸往书店走去。
与此同时点开手机看到群里的另一则消息。
段远昇:去,几号?
赵丰年很是意外:在临襄过年?
段远昇:嗯。
赵丰年:约打球吗?
段远昇:行,随时有空。
木苳被冻得头痛,下了公交才顺便看了眼群里回复。
看见段远昇在群里的回复。
脚步瞬息放慢。
盯着群里的消息,仰头逼走泛酸眼睛的水雾,重重地吐了口气。
就这样就好。
有些人曾经同行过就值得记一辈子了。
木苳寒假仍旧在赵丰年家的火锅店打工,放假没办法住校,木苳找了一个很小的房子住,便宜,四壁漏风潮湿,晚上冷得人受不了。
2009年就这样没入尾声,今年与往年如旧,但在持续温室效应影响的长河中,CCTV1在晚间新闻后播报着临襄最近七天的最低气温为负二度,为当时近20年最低。
次日除夕,也如约而至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除夕整天木苳都在火锅店兼职,店里繁忙,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累得她时常手控制不住地抖,晚上睡觉浑身又冷又痛,很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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