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等放学去一趟。”


    等看到老师进了教室, 几个人才相继迅速回了座位。


    木苳坐在座位,翻开本子。


    在日期的下面写——


    没有。


    前面好几天都是没有。


    木苳连续一周都没看到段远昇。


    或许从第一次趴在围栏处看到对面就是理科一班,适逢其时地看到段远昇施然从最尽头走到另一端下了楼梯开始。


    木苳偶尔下了课放风, 便喜欢趴在围栏处看着对面教学楼发呆。


    上周有看到过他三次。


    他也没有往这边看过。


    附近新开了一家新华书店,放学后她背着书包去了书店买学习资料, 在逛书架时看到了《暗淡蓝点》那本书。


    她刚捏过书的一瞬间, 看到对面也同样捏住了半边书。


    两人又在同时松开手, 木苳误以为对面会拿走, 便转过头去书架找别的书。


    她买了两本地理试卷,结账时发现带的钱有些不够,于是尴尬地想把试卷放回去。


    老板却笑着大方地说:“没事,你先赊账吧, 你是一中的吧?”


    她身上还穿着一中新发的校服。


    今年学校有人资助,校服是免费的,作为春装来说布料质量很好,偶尔放假木苳也会穿。


    她为自己的困窘头一回感到自卑。


    “谢谢您,我明天就还给您。”


    木苳离开时又看到《暗淡蓝点》那本书并没有被买走,于是跟老板说这本书可以可以给她留着。


    她匆忙回到家,从她床头的箱子里拿钱。


    这个小箱子带着锁,是她在爸妈去世之后从家里搬过来的,是姥姥给妈妈的嫁妆。


    虽不值钱,却也是珍贵之物。


    木苳钥匙还没插进锁芯,锁便自动开了。


    她愣怔了一下,迅速打开锁,小箱子里东西乱成一团,里面放的现金也不翼而飞。


    木苳在一瞬间耳朵产生了剧烈的轰鸣,像是扎进绵密的针,刺得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一只手用力地搓了一下耳朵。


    她又打开灯翻了三四遍,仍旧没看到。


    合上小箱子,木苳几乎是吞了口气,转身走出家门。


    杨俊还没放学,他所在的小学就在距离家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她几乎是一路跑着出的门,嗓子被风吹得很疼,眼眶也刺得疼到睁不开眼。


    木苳第一次产生了一些委屈的情绪,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绪。


    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她早已学会了怎么样压制情绪。


    毕竟也从无人理睬过她的难过。


    她就站在路边,仰着头把眼泪咽下去,往杨俊的学校走。


    几个男生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卡牌。


    跟几个同样拖拉着书包的男生在路上打闹。


    木苳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质问:“你动我箱子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声调,少女的声音清冽又温缓,显得如日光般和煦,没有攻击力。


    可杨俊还是头一回看到木苳如此脸色跟神情,慌张地哆嗦着唇:“什,什么?”


    “箱子,我床头那个箱子,锁芯被别坏了,我之前自行车也是你弄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谁动你那破箱子啊。”杨俊看到旁边同学看他的眼神,瞬息不满。


    “你之前跟我要钱,我没给你,你就偷。”


    “你开什么玩笑,你有钱吗我跟你要?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还好意思说?现在还来污蔑我!”


    木苳只是问:“你手上买的东西哪来的钱?”


    “你管我哪来的钱,你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吧,现在想要栽赃到我头上,想都不要想!!”


    杨俊说着大步流星往家里跑去。


    其余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也跑开了。


    *


    杨俊被打得屁股快开花,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刘秀兰丝毫没留情,拿着擀面杖声音啪啪地从沙发处传来。


    杨俊求饶不行,只是一味地哭,旁边杨思语都没敢说话。


    “你承不承认?是不是你拿了姐姐的钱?”


    “我没拿!!!我就是没拿!!”


    “你不承认是吧?我让你偷东西!让你撒谎!!”刘秀兰气得头昏,手下更加用力。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就去见我爸了!!!呜呜呜呜呜。”


    杨思语皱着眉没忍住上前:“妈!他都说了没偷了,那个卡片我刚问过了,是他朋友买的,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拿了钱。”


    刘秀兰把手里的擀面杖扔在地上,杨俊得了空,红着眼怒瞪木苳,迅速跑进房间锁上门。


    木苳一瞬间眼底茫然一片。


    没有吗?是她自己花完了吗?


    “木苳,弟弟应该真的没拿,你是不是忘记在别的地方了?”刘秀兰的声音在耳畔飘浮着。


    “不会的,我记性很好,就是在箱子里,真的没有了。”木苳说。


    刘秀兰也因为这种烦心事而感觉头疼说:“那家里也不能安个监控吧。”


    木苳拘束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之前跟老师申请了这学期去学校住,等下周就搬走了。”


    刘秀兰沉了口气,最后从房间给她拿了两千块钱。


    “你拿着,木苳。”


    木苳没办法拒绝。


    又在这一瞬间,从刘秀兰的眼神中看出,她内心知道是杨俊拿的。


    作为杨俊的妈妈,她可以关起门来教育自己的儿子。


    但对外,她不会明白地偏向她分毫。


    木苳仰头看着她,鼻尖在一瞬间莫名有些酸。


    那股酸意被她狠狠压着,不想在刘秀兰面前展露。


    她从未受过什么偏爱,也自然不该有什么委屈。


    又听到刘秀兰无可奈何说:“等过完这学期行吗,我在升主任的重要阶段,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传到医院或者同事的耳朵里,我这辈子都很难升了,木苳,你体谅一下我。”


    升职之后工资翻倍。


    可惜主治向来是一道能不能翻身的坎。


    卡在主治十几二十年的大有人在。


    “好。”木苳听不得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她爸,刘秀兰大概会过上比现在好不知道多少倍的生活。


    甚至于母亲差点被父亲打死那几次,都是刘秀兰心疼地把母亲带走,给母亲准备的医药箱,鼓励她报警离婚。


    木苳对寄人篱下四个字又有了更深刻的记忆。


    木苳找了一家下课后可以兼职的工作,在另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上晚班。


    便利店老板知道她的年纪,又问她为什么要来兼职。


    木苳回答说给自己赚学费跟生活费。


    对方叹了口气解释说:“现在开始管控严格了,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成年了。”


    木苳找了好几家店都这样说,她忙点头说:“谢谢老板,您放心。”


    及时还了书店老板钱,还把那本《暗淡蓝点》给买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前天也有一个女生想买我都没给。”


    “谢谢您帮我留着。”木苳十分感激说。


    老板看着小女孩眼底坦诚的情感,有些感慨青春年少。


    “没事没事,之后会多进一些这类型的书。”


    木苳抱着崭新的书,直奔小书店。


    老板正在店里,木苳把书偿还给书店后,看到上面那张索引贴上的回复:


    真好奇,学霸的思维逻辑是不是不一样,太会构建,组织能力太强,怎么能练就呢,


    -据我所知,高二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学完高中的全部课本了。


    木苳在一瞬间愣了一下。


    高二?


    她倏然想到那次给他出的那道物理题。


    木苳没有回答,只是写——


    你呢,你是只有周日才被释放出来的外星人吗,


    因为Sunday吗。


    她在书店看了一下午书,晚上又去便利店兼职。


    店里一直没人,安静的氛围让她困意频生,不小心睡着了。


    梦里梦到她的初中,那会她学习起伏挺大。


    偶尔能考到班级第一,偶尔甚至是吊车尾。


    她最害怕的时候便是周日。


    那是她父亲不用上工的一天,会跟工友一同喝酒聚餐。


    回来总是酩酊大醉,稍不满便对母亲拳打脚踢。


    那时候还在世的奶奶也并不喜欢她,又总想着让母亲怀二胎抱孙子,于是还会阻拦家里的打闹。


    后来奶奶去世,妈妈就没再有保护的人。


    梦里她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母亲滚烫的眼泪伴随暗灰色的烟灰猛地从头顶砸下来。


    那呛人又滚烫的灰烬像是要把她的一生席卷淹没。


    “你好?我结下账。”


    木苳睁开眼,困意退散,惊魂未定地给对方扫码,看向电脑屏幕显示时间,凌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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