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米尔榭看着自己的脸,唇边依旧维持着那种浅淡的笑意,只是在基裘的不在意下,那种笑容逐渐变得苦涩。
那天外面的云很多,时不时遮挡住太阳,室内一阵阴一阵明的,基裘的喋喋不休伴随着室内馥郁的香气卷挟而来,让她的大脑像被黏住一般,思绪转得很慢,几乎不能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基裘轻拍了一下她的腰,又把她推到镜子前。
“米路的身材多好呀,以后要多穿这种衣服。”
她轻轻“嗯”了一声。
基裘继续围在她身旁,满意地摸摸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腰:“答应妈妈,今天就把你那堆黑色的衣服全部扔掉。”
“好。”
她继续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当然会阳奉阴违......
从基裘的房间离开后,她立刻松开腰后的扣子,趴回床上,感到无比的疲惫。
后来不知怎么,又走到了城堡后方那道长廊上,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那片墓地。
白天看,那里没有夜晚那么可怕了。
她想象着——
终有一天,他们被一起埋葬在那里。
想象着那些灰白的墓碑,湿冷的土壤,想象着自己终于不是独自走入那可怖的地狱,她觉得心底的孤独感慢慢退去了一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就这样被消磨掉了,直到太阳下沉,她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坐在餐桌旁,米尔榭观察着家人们的反应。
作息一向规律无比的伊尔迷,眼下罕见地挂上两片淡淡的黑青。
而基裘,依旧活力四射,一大早就激情澎湃地开始安排家里的各项事务,那双闪着红光的电子眼落到伊尔迷脸上时,甚至还十分有余裕地关心了一句:“伊路,你昨晚没睡好吗?”
伊尔迷淡淡道:“是......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入睡很困难。”
基裘立刻提出建议:“伊路,妈妈觉得你应该给自己下点药。毕竟失眠这种事还是很可怕的。”
随后她又转向身后的管家,吩咐他去拿揍敌客特质的安眠药。
在一旁的米尔榭看着这幅荒谬的场景,咬紧下唇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努力让自己没笑出声。
实验成功了,可与此同时,她心里残留的那种微末的可能性,也彻底被掐灭了。
如果“家人”是由自己的心来定义,那也就意味着,她真的不可能去找库洛洛坦白这件事了,而他之前的那些失眠,也确实是因她而起。
这让好不容易轻松一点的心情又变得沉郁,她心如芒刺,慢吞吞地切着食物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之后的那几天里,萨莱修斯的药让她时时刻刻都感到无比清醒。
在夜晚大家都沉睡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间也被拉得无限漫长,每天像从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了四十八个小时。
单纯窝在房间里等天亮,很快就变成一件无法忍受的事,她开始对所有细枝末节都生出兴趣。
于是在夜色涌动之时,她开始在城堡里四处游荡,边练着“隐”功躲避巡查,边观察着家人们的夜生活。
伊尔迷的房间最安静,他像机器人一样自动休眠,定点就睡;柯特的房间偶尔亮着灯,传来一些窸窣的剪纸声,半夜还在用工;至于基裘和席巴......父母爱情,弥久历新。
某种说不清的烦躁感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于是她转身潜入了厨房,鬼使神差地把每天正常会被放在饭菜里的毒药换成了效果更强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
米尔榭故意晚一点动筷,安静看着其他人先夹起那些菜,放进嘴里。
伊尔迷转头看向她:“米路,你怎么不吃?”
边说着,两行鼻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了下来,滴到洁白的餐盘里,而他居然还在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嘴里的食物,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哥哥......”她到底还是没忍住笑意,声音有点发抖,快速抽了张纸巾替他胡乱擦了擦脸,“你流鼻血了。”
她久违地觉得心情很好。
第166章 夜奔×墓园
那段时间里,米尔榭当然也不只是在家里捣乱。关于威尔留下的死后念,她一直没停止追查,在纷乱的情报里终于找到了一条比较可行的路——有一位除念师确实还活着,只是现在人正在贪婪之岛里。
于是她又去查贪婪之岛,发现这个游戏的发售数量极少,现在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唯一能接触到它的机会就是九月的友客鑫拍卖会。
友客鑫......她想起库洛洛之前提起的那些计划,心陡然一颤。
贪婪之岛是必须拿到的,除念师也是必须要找到的......至于旅团在不在友客鑫,现在不应该再成为阻拦住她行动的理由。
其实就算真的在也无所谓,找到除念师解决完问题后,她可以直接去找库洛洛,在同一座城市反而还方便些。
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新的问题又慢慢从她的脑海里浮出来。
如果贪婪之岛在拍卖会开始前就已经被旅团抢走了呢?她没办法直接把真相告诉库洛洛,又该怎样把那个游戏拿回来?
总不能真的去死缠烂打吧?
......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她有萨莱修斯的另一款药,不过那都是下下策了,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去一趟友客鑫最稳妥。
“好烦啊啊啊......”她小声嘟囔着,在床上滚来滚去。
最终,她还是从床上下来走到沙发边窝起来,拿起游戏机玩了一会儿,很快又觉得乏味。
于是,心思又重新绕回原地,重新回到威尔·洛伊身上。
在这种反复地回忆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把两件事下意识地混为一谈了:
如果根据威尔的说法,他的干扰只局限于她的梦境,只有在他真正决定下手的那一刻现实才会被牵动。
那么,她在最后一场猎人考试,以及伊尔迷去相亲那次,经历的那种眩晕感又是什么?
方式不对,威尔会直接杀死她,不应该只是造成眩晕。时间也不对,威尔会把她扼杀在小时候,而不是她已经成年之后。
而且那显然不只在是梦境里发生的事,是在她身上真实发生过的眩晕。
想到这里,原本已经盘踞在心底的郁结愈发沉重,越细想越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可现在,比起恐慌,她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乏力。
......
那天本来正好是药效结束后的第八天,是她理论上该睡着的日子。困倦感也如约而至,可这突如其来的猜测又让她的大脑重新变得凌乱,翻来覆去怎样也无法入眠。
最终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推窗,靠在阳台栏杆上慢慢透了口气。
夜风是湿凉的,轻轻缠过她的脖颈,又滑散。
鬼使神差地,她发动了潜入技能。
趁着夜阑人静,戒备没那么森严的时候,从阳台翻了出去,绕到主宅后面,第一次真正走向那个她这些日子总在遥望,却一直没有靠近的地方——枯枯戮山的墓园。
比起儿时印象中的样子,墓地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远远看去,冰冷的石碑整齐地排列着,那群萤火虫贴着草丛低飞,一闪一闪地亮着光,只是四周的树木生长得愈发旺盛了。而那个半夜和她一起冒险的小男孩,也早就不知道去哪里浪迹天涯了。
恢复本体后,米尔榭缓步绕着这片墓园走了一区,找了个最干净、最平整的墓碑旁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定定地望着头顶的夜空。
树影在上方珊珊晃动,零碎的星光从树梢缝隙间透出。山上的风吹下来,裹挟着合欢树和鸢尾花的香气,还有夜露潮湿的气息,一股一股地漫过来。她听见溪涧在后山淅淅沥沥地流淌,听见小动物踩过枯枝的细响,看见小麻雀和斑鸠落在枝头,清脆的鸣叫顺着那些垂落的枝桠流泻而来。
整个世界像一张纸,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边缘被模糊了,只剩夜风和湿冷的泥土,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埋住了她。
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怖。
闭上眼的时候,甚至还微微弯起了唇角,心底一片平静。
就在倦意越来越深,快要将她拖入黑色的海底时,一截温吞的、柔滑的发丝忽然垂落到她的肩上。
她骤然睁开眼。
那双无机质的黑眼正与她四目相对。
米尔榭:“......”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把他推开,捂住自己突突狂跳的胸口:“你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伊尔迷被她推得差点跌倒,但脸上也未见愠色,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毫无波澜道:“妈妈说这几天厨房里进小偷了,让我来抓住她。”
她一下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吞吞吐吐半天才挤出一句:“......跟踪狂。”
伊尔迷没否认,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慢条斯理地在她身旁不近也不远的位置坐下,低声问:“米路,所以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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