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贝尔蒙德的公寓似乎什么都没变。


    整洁的客厅、暖黄的灯光、坐在沙发上翻书的人影.....


    库洛洛。


    那一瞬间,心脏像被揪紧了一样难受。


    那里的一切都很好,好像只是少了她而已......


    失去的痛感缓慢地攫住了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压抑的抽泣声从喉间溢出来,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里那道人影看了很久,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掉进衣领里,冰冰凉凉的。


    一整天所有被努力压平的情绪重新开始反刍。它们借着夜晚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潮湿又阴冷,让人无处可躲。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还是咬咬牙退出了那个监控软件,转而给伊尔迷发了个消息。


    米尔榭:「我今天回枯枯戮山了。」


    伊尔迷:「我知道了。」


    伊尔迷:「忙完委托就回。」


    按灭手机后,她把它随意丢在沙发上,趿着拖鞋走到床边,直接趴了上去。


    催促伊尔迷回来,倒也不是因为多想见他。


    只是她对于威尔那种“不能对家人透露”的条件还是抱有一点怀疑。


    所以就只能自己来做实验。


    找一个在她心里相对重要的家人,再找一个没那么重要的,对他们选择性地透露一点关于威尔的消息,再观察他们那一夜的睡眠变化。这样就能真正确认,所谓“家人”的范围,到底是血缘还是她自己的认知。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


    次日一早,站在走廊里等候的米尔榭,终于等到了伊尔迷回来。


    第165章 臆想×作恶


    那天上午,米尔榭双手抱臂站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墙上的烛火被对面窗户里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曳,明明灭灭,她的影子也在墙上影影绰绰地摇晃。


    熟悉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缓慢传来。


    她立刻放下手,轻咳了一声,脊背也下意识地挺直了。


    伊尔迷从转角处走出来,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随着他侧头的动作,缓缓垂落到肩侧,在烛光下泛着暖黄的光点。


    “米路,你在等我?”


    “嗯。”她微微颔首。


    “找我有事吗?”


    她缓慢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一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说我杀了别人的妹妹。”


    垂眼回忆了几秒,伊尔迷点了点头。


    “那个人叫威尔·洛伊,你还有印象吗?就是我刚从荒岛回来的时候,那个用变声器打电话的委托人。”


    又沉默了片刻,他再次点头:“记得。”


    她的视线上移,对上那双无机质的黑眼,一字一句道:“他来找我复仇。所以,那天晚上,我把他杀了。”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得像只剩火苗轻微燃烧的噼啪声。


    “做得好,米路。”他未加思量道,随后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一只手抵上了下颌,“不过,按照委托前的背景调查来看,他不该对你有这种杀机。”


    “这是我自己的事。”


    “嗯?”他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因为委托,才杀死了他妹妹?”


    她低低“嗯”了一声,随后又抬眼看向伊尔迷。


    那张静如止水的脸上似乎正逐渐渗出某种错综复杂的情绪,总之不是那种属于平常的东西。


    静静盯了他一会儿,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投向对面那扇高窗外晃动的光影。


    说到这里就够了,她想。


    只要停在这里,只要让伊尔迷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知道这件危险的旧事,知道她曾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杀过人,还惹来了杀身之祸——那么就足够了。


    可伊尔迷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


    他朝她走近一步,指尖轻轻在她肩上点了点:“米路,继续说下去。”


    她对此视若无睹,也始终没有看向他。


    窗外的天空很高远,山风穿过松林,树梢波浪般一层层起伏,像某种永无止境的暗嘲。


    伊尔迷又戳了戳她。


    没有回应。


    终于,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到了她身旁。


    他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好像再靠近一步,他身上的温度就会传来,长廊内的烛火继续摇曳,橙黄的光影如同流动的液体般从她的裙摆滑到光洁的小腿,再落到地面。


    偷偷瞄了伊尔迷几眼,另一种思绪慢慢在米尔榭的心底开始盘桓。


    如果......


    如果她把一切都告诉伊尔迷呢?


    如果她把威尔的死、威尔的诅咒、自己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夜死去的事实,不留余地地全部告诉他,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个没有波澜的空壳会不会终于裂开一道裂缝?


    会不会终于意识到,那个理所当然会被他抓在掌心里的妹妹,也有可能永远离开他?


    某种阴暗的渴望如同浪潮般在她的胸腔里起伏涨落,恶意并不纯粹,期待也并不单纯,既让人脊背发冷,又带来某种令人赧然的轻松。


    独自赴死,是很孤独的,不是吗?


    如果能把伊尔迷也拖进来——


    她垂下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几下。


    这个想法让她本能地生出一阵不安,但不安过后,另一种全新的念头开始萌发,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急速抽芽,在她的心里长成一颗遮天蔽地的大树。


    要是拉着伊尔迷一起死......似乎也不错。


    甚至也不一定非要把全部真相提前告诉他。


    只需要在她每周唯一会睡着的一天,和他一起睡。万一那一夜她真的死了,伊尔迷一睁眼就会第一时间看见。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那时或许会面无表情地沉默,或许会极其平静地开始翻找房间,试图寻找一切可疑的痕迹,机械地分析究竟是谁杀了她,大概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痛哭流涕地摇晃她冰冷的身体......但这样也足够了。


    如果他能流下一滴眼泪,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那将会是她留给他的惩罚......


    想到这里,米尔榭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风再次吹过来,她仍旧望向窗外。


    长廊对面的方向正好是枯枯戮山的后山,葱郁的树林下有一片墓地,揍敌客的先人们都长眠在那里。


    小时候她经常带着奇犽半夜跑去那里探险。枯藤缠绕在冰冷的石碑上,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她故意压低声音,在奇犽耳旁说:“你看见刚刚那个白色的人影了吗?”然后奇犽就会被她吓得哇哇大哭。


    想到这里,她侧头望向伊尔迷,看着那张脸,想象了一下他躺在那里的样子,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伊尔迷转头看向她,微微蹙眉:“米路,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里淌满了笑意。


    她无知的、可怜的、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哥哥。


    在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脑袋里却已经替他设想好了另一种结局,也不知道那种隐秘的臆想让她心惊胆战,却又第一次觉得死亡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


    在这种想象中,她确实觉得轻松,可那种轻松很快很快又退去了。


    因为伊尔迷始终只是那样望着她——平静、迟钝、淡然、毫无察觉,好像她此刻心底翻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像潮水退去后,沙地上露出的狼狈的潮痕,失望感慢慢从她的心底漫上来,在胸腔里开始发酸发涨。


    于是刚刚那些一闪而过的设想,也像忽然失去了意义。


    她开始反复在心底重复:我没那么恨他,也没那么爱他……


    “我回去了。”


    冷冷留下这一句后,她就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下午,米尔榭敲开了基裘房间的门,简单地向她透露了一部分关于威尔的事。


    基裘拎着裙摆,激动地捧住她的脸,红唇弯起:“米路!你怎么不早点把这种事告诉妈妈?后来呢?你直接杀了那个人吗?我好兴奋呀——”


    她依旧垂着眼,嘴角含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只偶然通过点头或摇头来回应基裘的追问。


    而看着她讳莫如深的样子,基裘也很快失去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转而从衣橱里挑出了几件做工繁复的礼裙,拎到她身旁比对......


    感受着腰身上越来越紧的束腰,她扶着墙,艰难地喘了口气,回头看向基裘:“你不继续问了吗?关于威尔·洛伊的事。”


    基裘正在她背后系着蝴蝶结,漫不经心道:“哦,那个呀。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万一他杀了我呢?”


    基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红唇掀起,笃定道:“米路可是揍敌客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被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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