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面前黑黢黢的树丛,她淡淡道:“我睡不着......只是想来看看。”
他低低“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愣愣看了几秒,她还是接了过来,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那颗糖的味道并不好,带有一种廉价的水果香精味和蜡的口感,含在嘴里黏糊糊的。
她重新躺下去,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瞥了伊尔迷一眼,毫不客气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真难吃。”
“刚刚从入口那边拿的贡品。”
米尔榭:“......”
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不喜欢就吐出来。”伊尔迷又移开了视线,只是伸了一只手到她脸前。
她往那只手的方向凑近了一点,一阵微风倏然吹来,把伊尔迷的黑发扬起,那张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静默。
她忽然又改变了注意,推开他的手,把那颗糖咬碎了。硬糖被牙齿碾压时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她相信伊尔迷也听见了,因为他又回过头望向她。
“米路。”他问,语气像是真的很不解,“为什么你最近总是半夜去厨房偷吃?很饿吗?”
她慢吞吞摇了摇头:“我不饿。”
“那是为什么?”
想了想,她轻声说:“就是想捣乱。”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看见伊尔迷垂下的睫毛极轻地抖动了一下,他衣兜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塑料摩擦声,顺着动静看过去,半截小面包包装从他口袋里露了出来。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以为,她半夜跑去厨房,是因为没吃饱吧?
那一瞬间,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像混合在了一起,湿乎乎地在她的胸口里淌成一条浑水河,在她的血液里狂奔。
沉默了很久,她拉住伊尔迷的袖口,把他也拽了下来。
他立刻护住自己的头发:“好脏。”
“呵呵。”她冷笑了几声,直接从身旁挖出一块湿软的泥,毫不留情地抹到他头发上。
“你......”他低低叹出一口气,最后还是乖乖地躺了下来,“算了......”
墓碑旁,叶草微湿,泥土微凉,沉默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再次在他们之间落了下来。
其实米尔榭并不觉得舒服,因为伊尔迷的存在感总是很强,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他。刚刚那些鸟鸣、风声、溪流,仿佛都因为他的存在而远去了,还算平静的心也被搅动,重新流动起来。
但她也没把他赶走,只是在石板上把手上那些泥抹干净了,曲起腿轻轻晃着脚踝。草荐很锋利,蹭过小腿时,带起细细痒痒的疼。
就在这时,伊尔迷忽然开口:“米路,你这几天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道,“想象我们一起躺在这里的样子。”
“嗯?”伊尔迷侧头看向她,“我们现在不就一起躺在这里吗?”
她冷哼一声:“你懂什么。”
他也没有诘问,很快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和库洛洛·鲁西鲁分手了?”
“没有。”
“那你这些天为什么总是待在家里?也没戴那个戒指。”
夜色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她盯着陷在那里的某颗星星,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没分手,只是我独自离开了他而已......”
伊尔迷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草木的香气混合着花香在空气里幽浮。
她侧眼看向他。
伊尔迷躺在那里,睫毛并不算浓密,却很纤长,安静地垂落,萤火虫在翘起的尖端落下微末的碎光。他的眼窝很深,眼皮的皮肤很纤薄,让人感到脆弱,像是随手就可以捻碎似的。
她忽然又想起这段日子的遭遇,想起那些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话,某些很别扭又很委屈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泛了上来。
那些长久以来,在她心底混乱地盘桓着的东西,在这片墓园中,在这片寂静之地,到达了混乱的顶峰,蜂团般得发麻。
“伊尔迷......”
“嗯?”
“我其实......我觉得......我其实没那么讨厌你。”
他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我知道。”
回答得那样理所当然。
“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她原本还有些湿润的目光瞬间变得冷然又郁悒。
“你别自恋了。”她横了他一眼,冷冷道,“刚刚是骗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伊尔迷注视着她,面不改色,只是语气很认真地说:“米路,你知道吗?你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会不打草稿。说真话反而会吞吞吐吐很久。我很了解你。”
“你真讨厌。”
她往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伊尔迷依旧平平静静道:“我很了解你的真实想法,你隐瞒的那些东西,你不想说的东西,那些让你觉得害怕的东西......”
她立刻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你别说了。”她低声威胁,“再说我就把土塞你嘴里。”
伊尔迷快速眨了眨眼。
她盯着他,继续压低声音,极其缓慢地往外吐:“我没有什么真实想法。我上一秒爱你下一秒就能恨你,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伊尔迷在她掌心下发出了一声很模糊的“哦”。
就是在这样的静默中,在这样不痛不痒却又理所当然的氛围中,烦躁感反而在她心里越烧越旺。
于是她一下站起身,胡乱地派去身上的尘土,淡漠道:“我走了。”
伊尔迷抬眼:“嗯?现在?”
“嗯。”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冷,“我忽然不想和你一起躺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她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片墓地,从此再也没干过半夜来这里躺着的那种傻事。
那个仲夏夜很安静,周围的一切生命都在流动。
她还是无法理清那些混乱的东西,只不过,死亡这件事除了带来恐惧之外,也确实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像那年拍全家福的时候,作为家主继承人的奇犽不在家,于是原本的站位终于发生了短暂的改变,她和伊尔迷第一次并肩站到了一起,死亡让她觉得,他们离得那样近。
那天晚上的梦境很混乱。
梦里是小时候的某个夏天,阳光和煦,她和奇犽在树林里狂奔,绿濛濛一片的树团在视野里不断倒退,光影从叶缝里漏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圈。而伊尔迷站在奔跑的尽头,语气平静地教育他们不要这样乱跑,然后一手一个,把他们拎回去洗澡。
温吞的梦境,让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
好在,她并没有永远留在那个夜里。
第二天一早,一切如常,她吞下新的药丸,困倦感褪去了。然后她开始重新思考,威尔的事到底该怎样收尾,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和库洛洛重逢后,第一句话到底该说什么。
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不别扭的答案。
第167章 许愿×隔空
时间倏然流逝,距离九月的友客鑫拍卖会越来越近了。
米尔榭觉得自己不能再一直这样停留在枯枯戮山,于是决定先一步前往友客鑫。
那天下午收拾行李时,她忽然接到了奇犽的电话,问她能不能借他五十亿戒尼。
“五十亿戒尼?你疯了?”她歪着脑袋把电话夹起来,边叠着衣服边惊愕道。
电话那头传来奇犽有些失真的声音,显得比记忆中更成熟了一些:“嗯,借我用用,我可以给你写欠条。”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九月友客鑫拍卖会,我要买一个叫贪婪之岛的游戏。”
她把衣服放进行李箱的动作停止了,沉默半晌后才重新问:“你要贪婪之岛干什么?”
对方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你知道贪婪之岛?”
“不了解。”她快速回答,“我只是听说过而已,这个游戏很难买。”
她并不打算对任何人透露她要去友客鑫的事,连奇犽也一样。
“所以你到底借不借?”
“你还没告诉我,你买那个到底想干什么。”
“嗯......”奇犽似乎抓了抓头发,声音放低,“小杰不是一直在找他的父亲吗?然后我们查到,他父亲的线索可能和贪婪之岛有关,所以想拍下来去看看。”
米尔榭:“......”
她把那件衣服放进行李箱里,一只手扶住额头,无语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借你五十万,帮你的朋友去找爸爸?”
“对,就是这个意思。”奇犽笑了一声,“很聪明嘛,老姐。”
先不说奇犽这小子这种欠揍的语气,一想到他口中的“爸爸”是谁,她就更觉得一阵无言。金那种人,就算他们真摸进了贪婪之岛,也未必能抓住他的影子。
于是她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一点:“我劝你们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一个不想被别人找到的人,你再怎么努力,也不一定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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