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轻笑一声,又连带起一阵虚弱的咳嗽:“小银,你知道为什么脉络的每个据点叫‘乐园’,掌管者叫‘大天使’吗?”


    她摇头。


    “看那里。”


    她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去。


    废墟上方挂着一块扭扭歪歪的牌匾,上面刻着“天使乐园收容所”几个大字。牌匾下,一座木质柜中摆放着许多照片,里面有面带微笑的孩童和一位年轻的女人。


    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只可惜现在,天使变成了堕天使,乐园变成了失乐园。


    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首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极其阴翳,让她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他竟流下了眼泪:“三十年前,贝尔蒙德还没发展起来,周围都是小渔村。大人出海打渔风险大,周围经常有孩子失去父母。我妻子就在这座楼里,建立了这座收容所……”


    “所以呢?”她面不改色。


    首领目光环视过这间破旧不堪的房间,声音沙哑:“后来有一天,有一群穿西装的说自己是什么市政规划局的人,要来收走我这座船厂。这可是祖辈的产业,我不同意,没想到他们放了一把火。”


    “我不懂你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她冷冷抬眼,“我承认,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需要以恶制恶才能解决问题。但这不是你伤害其他无辜人的理由。”


    首领嘴唇动了动,忽然说:“小银,看你的功夫,你来自那个杀手家族吧?好像叫……揍敌客。”


    “是,我是揍敌客。”她干脆承认,微微挑眉,“但你不要试图指望我出身杀手家族,就会理解你的恶行。”


    首领“呵呵”笑了两声,突然感慨:“人啊,有时候走上一条黑路就很难再回头喽。”


    “不要把你我混为一谈。”她冷声说,向前走了一步,“你不是很喜欢讨论那些深奥的话题吗?那我就跟你讲讲我的真实想法。”


    首领不愠不怒:“我洗耳恭听。”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脑子里像缠着一团线。很快就要结束了,这让她感到一阵轻松,可回去后,还要面对酷拉皮卡,面对西索,面对那些更复杂,更无法回避的东西……


    她需要找到那堆乱麻的线头,理清自己心底所想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是说给首领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小在杀手家族长大。暗杀、血腥、暴力占据了我整个童年。我深陷于此,但我从未停止与它们作斗争。”她眉梢微动,声音放轻了些,“一切都很机械、很虚无……就像我今天要杀了你,不是因为我有多正义,或是因为我的灵魂有多高尚。”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而是一种人性本能的……趋光性。”


    “你之前说得对,很多时候职业和工作者的思想并不合一。”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我和你不同的是,我会永远忠于自己的心。”


    首领眼角又淌出泪水,像是对自己这事与愿违、不尽人意的一生不甘,又像是对她这个“接替者”感到不满。


    他往后退了几步,身影几乎要融于后背翻涌的大海。


    “替我结束这一切吧。”他说。


    海风掠过,黏在皮肤上的血干涸后变得更冷。


    米尔榭却依旧冷静地注视着他:“在结束这一切前,我会先结束你。”


    有很多方式可以杀死一个人,但此刻像有一团火焰从胸腔冲出来叫嚣一样,她采取了最残酷、最直接的那种。


    她伸手——


    下一瞬,首领感受到心口变得空荡。海风穿过那新鲜的空洞,有点酸涩,有点微凉。


    他身体后仰,像终于卸下所有重量,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米尔榭上前一步,站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掌心还在跳动的心脏滚烫,扑面而来的雨水腥冷。


    她看见掉下去的人在海面上激起一阵白沫,很快就被黑海吞噬殆尽。


    脉络守则第一百四十八条如同天启般回荡在脑海:“十年之期,胜者将继续统领脉络,败者将永眠于贝尔蒙德的深海。”


    ......还真是一语成谶。


    她是“弑君者”,取走了“心脏”的心脏,踏上了那条王座之路。最终一切的一切都沉入贝尔蒙德的深海,在这场暴雨中陡然沉寂下来。


    好兴奋,却也……好空虚。


    她深吸一口气,五指微张。那颗心脏滚落到地上,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痕。


    把手伸到外面,她让雨水冲刷干净掌心残留的血,缓步向外走去。


    然后,在墙角边,她瞥见一道身影。


    酷拉皮卡正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怀中抱着两个火红眼标本。雨水打湿他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茶色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她目光躲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朝他走去。


    “你……听到我们刚刚说的话了?”她小心翼翼开口。


    酷拉皮卡点头,眉心轻拧着,眼神却依旧温柔:“嗯。”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阴郁:“抱歉……我不是故意隐瞒……”


    “事情都结束了。”酷拉皮卡打断她,语气轻松,“谢谢你,小银。”


    “哦……不用谢。”她视线缓缓上移,看见他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移开眼。


    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她开口:“酷拉皮卡,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标本,温声道:“我会把这些搜集来的火红眼带回故土,明年初去参加猎人考试。”


    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忽然抬眼,“明年的猎人考试,要不要一起?小银,你之前答应我了。”


    她怔了一瞬,想起好像确实有这回事,连忙点头应允:“好。”


    “嗯。”酷拉皮卡也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上楼。米尔榭在“心脏”的办公室里取回了自己的手机和刀。


    正在他们转身想离开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响起冰冷的女声广播:


    “爆破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米尔榭与酷拉皮卡对视了一眼。她一把拉起他的手腕猛冲出去。


    ……为什么啊啊啊?!怎么还有第二关啊喂!


    两人飞速冲到楼下,她大喊了一声:“莱拉——!”


    外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回应。管家院的人从不同方向汇拢,跟着她一起朝海边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她浑身热得出汗,雨水却迅速把热意带走。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兜里的手机不知是谁打来电话,一直在震动。


    停到一千米开外,安全的地方后,她腿一软,仰面躺倒在沙滩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站起身,数了一下人数:管家们、莱拉、酷拉皮卡、洛伊先生。


    还好,都在。


    刚松一口气,天边猛地暴起一声巨响,轰鸣像是从地底掀来。远处废弃船厂被火光吞没,黑烟冲天而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急切地转向威尔·洛伊。


    洛伊先生喘着气,快速答道:“是早就设计好的□□。如果遇袭,所有涉及脉络的证据都会被销毁。”


    ……这还真是玉石俱焚。


    她咬了咬牙,眼眶被硝烟呛得直流眼泪。


    兜里的电话铃声还在不停地响,米尔榭只好拿出手机。看清来电人姓名后,她蓦然一怔,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雌雄莫辨的清冷声线:“米路,你电话怎么一直拨不通?”


    “刚刚手机没带在身边。你找我有事吗?”她快速答道。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你要不要回枯枯戮山?”


    圣诞节……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远处又传来建筑第二次坍塌的爆裂声,火光在雨幕中翻滚。


    米尔榭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什么声音?”伊尔迷问。


    “啊…..烟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去找你。”他说。


    米尔榭握着手机在原地踱步一圈,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好像真的需要伊尔迷过来帮忙收拾这摊烂摊子。


    她很累,身体也很痛。脉络还没正式解散,就算“心脏”被挖走了,他们也肯定得喷一会儿血才会消停。


    思索了片刻,她最终闷闷道:“我把地址发你。”


    “好。”


    挂断电话后,她目光疲惫地看向莱拉,还是清晰地发出指令:“我在这儿等伊尔迷过来。你带几位管家把酷拉皮卡和洛伊先生送回家。剩下的管家等火势结束后再去探查一遍废弃船厂。所有人都要注意安全。”


    “是。”管家们异口同声应允。


    看着几人朝着不同方向越走越远,她再次躺倒在沙滩上,任由冰凉的海水一下下拍打着脚踝。


    酷拉皮卡临走前回头,远远喊:“小银,猎人考试见!”


    她费劲力气抬起一只胳膊,朝他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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