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见花山院由梨真的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怔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郑重其事地朝她鞠了一躬。


    “花山院小姐,恭喜出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也更真挚一点。


    “能再次见到您平安回家,真的……真的太好了。”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伊地知先生的眼镜后面像是有一点水光,可他很快就低下头,推了推镜框,把那一点过分明显的情绪掩饰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花山院由梨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位伊地知先生说“太好了”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恭喜一个普通病人出院。


    反而像是在庆幸某个本来应该死在战场上的人,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呼吸。


    她刚想说点什么,五条悟已经慢悠悠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伊地知——”


    只是这么轻飘飘地一声。


    伊地知洁高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不存在的电流击中,立刻抱紧怀里的花束,条件反射般地应声:


    “是、是!五条先生!”


    花山院由梨:“……”


    她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


    “嗯?”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欺负伊地知先生的?”


    五条悟一脸无辜。


    “人家哪有欺负伊地知啦。”


    他说着,还笑眯眯地看向伊地知。


    “对吧,伊地知?”


    伊地知洁高额角的冷汗更明显了。


    “没、没有!完全没有!能帮到五条先生和花山院小姐,我感到万分荣幸!”


    花山院由梨:“……”


    这个回答听起来也太像被长期压迫后的标准答案了吧。


    家入硝子靠在吧台旁,端着咖啡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伊地知,又看了一眼五条悟,语气平淡地补刀:


    “别为难他了,五条。他今天已经帮你布置了横幅、鲜花、蛋糕、礼物,还有那堆写着‘由梨酱绝对不能累到’的医嘱提醒卡。”


    “诶——”五条悟拖长尾音,“可是伊地知很可靠嘛。”


    伊地知立刻鞠躬:“不敢当!”


    花山院由梨更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伊地知先生才像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被<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人。


    伊地知洁高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连忙从纸袋下面抽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清单。


    “那个,花山院小姐,家入医生之前交代过,您今天刚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欢迎会会尽量控制在不打扰您休息的范围内。”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一点可怜。


    “餐食方面已经避开了刺激性食物。蛋糕虽然有三种,但是五条先生坚持说‘由梨酱看到甜点会比较开心’,所以我只好把分量尽量控制了一下。饮料里没有酒精,酒柜也已经按照五条先生的要求锁起来了。”


    家入硝子喝了一口咖啡,冷淡地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把客厅吵翻的众人。


    “本来是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


    “显然失败了。”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笑得灿烂无辜。


    “要长命百岁嘛,由梨酱。”


    “你又锁我酒柜?!”


    “是新酒柜哦。”


    “重点是新旧的问题吗!”


    伊地知站在旁边,抱着清单,脸上写满了“非常抱歉但是我无能为力”。


    他像是很想替花山院由梨说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过去,最终只是谨慎地低下头。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有些发怔。


    她站在这间漂亮却并不冰冷的新家里,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彩带、花束、蛋糕、吵闹的学生、努力维持秩序的伊地知、抱着咖啡看热闹的硝子。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真的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远到那里只有火,只有血,只有一次又一次抱着五条悟残缺身体时的绝望。


    而这里太吵了。


    吵到不真实。


    吵到她甚至有一点想哭。


    小凪却在这时挣开五条悟的手,哒哒哒地跑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


    “妈咪。”


    “嗯?”


    “欢迎回家。”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很多次。


    花山院由梨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凪雪白柔软的头发。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个在她昏迷里只存在于五条悟叙述中的孩子,忽然变成了真实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小生命。


    他曾经那么小。


    小到早早来到这个世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雪。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抱着气球,仰着脸,叫她妈咪。


    花山院由梨忽然很想把他抱紧。


    那些迟来的、柔软的、几乎让人心口发疼的想念,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这个孩子太多年。


    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开口,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发烧时抱着五条悟不肯松手,也错过了他在每一个没有妈妈的夜晚里,是怎样一点一点长成现在这个会努力逗她开心的小朋友。


    她伸手把小凪轻轻抱进怀里。


    “嗯。”


    她声音很轻。


    “妈咪回来了。”


    小凪乖乖靠在她怀里,先是蹭了蹭她的衣服,随即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抬起头补充:


    “以后爸比嘲笑小凪的时候,妈咪可以暴打爸比吗?”


    他握着小拳头,眼睛亮盈盈地抬头盯着由梨:“爸比每天都会嘲笑小凪是史上最弱六眼,明明自己也只有两只眼睛,还不肯告诉小凪为什么我和爸比是‘六眼’。还有还有,爸比还说妈咪回来以后小凪晚上不可以和妈咪睡,因为妈咪是爸比的,而小凪是自己的。”


    小朋友越说越委屈,眼睛迅速红了一圈。


    花山院由梨:“……”


    满屋子安静了一秒。


    然后山本娜娜第一个没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佑介笑得差点把蛋糕摔了。


    美咲捂着嘴肩膀发抖。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连自己儿子都看不下去了啊。”


    五条悟完全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羞耻感。


    他甚至弯下腰,笑着戳了戳小凪软软的脸颊。


    “小凪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小凪捂住脸,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着眼角,严肃地后退一步。


    “因为小凪不可以对妈咪说谎。”


    “那对爸比呢?”


    小凪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以一点点。”


    五条悟:“……”


    家入硝子笑得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恭喜你,五条。亲儿子。”


    欢迎会正式开始得非常混乱。


    山本娜娜一边给由梨切蛋糕,一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白发蓝眼的小少爷。


    “由梨酱,虽然我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五条老师真的能当好爸爸吗?”


    她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五条悟慢悠悠抬眼看过来。


    山本娜娜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五条老师真的很有责任心!”


    花山院由梨:“……”


    你们为什么已经适应得这么快了啊。


    小葵:“有责任心到给老婆买了一套森大厦的顶层复式。”


    神谷陆:“以及给自家小朋友做了一条室内滑梯。”


    长谷川彻:“还有给猫狗准备了比我家客厅还大的活动区。”


    花山院由梨:“……”


    很好。


    她现在更想重新回医院了。


    五条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已经养了一个小凪,当然要准备宽敞一点嘛。”


    被甜品吸引了注意力、好不容易不委屈的五条凪原本正在咬一小块草莓蛋糕,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


    “爸比,小凪不是宠物。”


    “嗯嗯,是小废柴哦。”


    “也不是小废柴。”


    “好哦,那就只能是史上最弱六眼了嘛。”


    小凪:“……”


    花山院由梨眼睁睁看着小朋友的蓝眼睛又迅速蓄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


    五条悟已经笑到肩膀发抖。


    “开玩笑的啦。”


    他嘴上说得轻飘飘,手却已经伸过去,把小凪嘴角沾上的奶油擦掉,又顺手把那块草莓最大的蛋糕推回了小朋友面前。


    “小凪超厉害哦。”


    他俯下身,笑意懒洋洋的,声音却放低了一点。


    “毕竟能在五岁以前,把爸比吓到差点拆掉半个五条家的小朋友,也就只有小凪一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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