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停下来了。


    不用再救了。


    不用再一个人往火海里走了。


    五条悟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轻得不像他,又温柔得确确实实是他。


    “所以没关系了,由梨酱。”


    他低声说,那张熟稔于心的面孔绽出一抹同样熟悉的漂亮又散漫的笑意。


    “一切都结束了哦。”


    “男朋友在。”


    “会一直在。”


    他把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像终于把这几年缺失的拥抱、等待、后怕和无数个不能崩溃的深夜,全都在这一刻一并还给她。


    花山院由梨在他怀里颤抖着闭上眼睛。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像哄她,也像把她从那场漫长的死亡里一点点拽回人间。


    “虽然很遗憾,我们家小朋友似乎是个笨蛋小废柴耶——”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终于在尾音里变得有些哑。


    “所以慢慢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你相信为止。”


    “说好了要一起长命百岁呐,少一天都不可以。”


    然后正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由梨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


    白发蓝眼的小朋友怯生生的挤进爸比和妈咪的怀抱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眼泪汪汪的吸了吸鼻子,最终脱口而出的是瓮声瓮气的一句:“妈咪,不要听爸比瞎说,小凪才不是小废柴呢呜哇啊啊啊啊——”


    然后哇的一声哭的超大声。


    和他爸比超大声的笑回荡在这间安静了许久的病房里。


    花山院按了按自己已经开始跳动的额角……


    忽然有点想要重新沉睡回去了。


    而这边对于她而言还有些陌生却已经对她亲密的不可思议的小朋友已经一边哭,一边把那捧被抱得有些歪斜的花塞进她怀里。


    花束下面还压着一本小小的、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被小朋友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小鲸鱼贴纸,封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几个很大的字——


    【要告诉妈咪的事。 】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下一秒,小凪已经抹着眼泪,把小本本翻开了。


    “第一条。”


    他抽抽噎噎地念。


    “爸比每天都说妈咪是睡美人,可是爸比自己才像睡不醒,因为他早上起床以后头发会翘得很奇怪,还要骗小凪说那是最强的造型。”


    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家入硝子:“噗。”


    五条悟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点漂亮又散漫的笑意,尾音拖得很长:“小——凪——?”


    小凪抱着本子,立刻往由梨怀里缩了一点。


    “第二条。”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用很认真的声音念下去。


    “爸比说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甜的,可是爸比晚上偷偷吃喜久福,还把包装纸藏在垃圾桶最下面。小凪已经发现三次了。”


    五条悟:“……”


    家入硝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花山院由梨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雪白的小脑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小凪似乎终于从她这个微弱的笑里获得了某种勇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第三条。”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爸比有时候半夜会坐在妈咪床边很久很久。”


    病房里细碎的笑声,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小凪低着头,白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蓝得像天空一样的眼睛。他还太小了,并不懂那些长夜里无法被说出口的痛苦,只能用孩子最笨拙、最诚实的方式,把自己看见的一切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爸比以为小凪睡着了。”


    “可是小凪没有。”


    “爸比会偷偷牵妈咪的手,还会小声跟妈咪说,今天小凪有好好吃饭,今天小凪又发烧了,今天小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今天小凪很想妈咪。”


    小凪念到这里,声音又开始发抖。


    “然后爸比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对他来说太长,也太难。


    “爸比说,由梨酱,你什么时候醒来啊。”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声。


    只是抱着花,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像被什么柔软又残忍的东西穿透了胸口。


    她抬起眼,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仍旧蹲在她面前,苍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那张总是漂亮得不可一世的脸上,笑意很淡,像雪落在将要天亮的窗沿,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哇。”他拖长声音,像是很无奈地叹气,“小凪好过分哦,连这种事情都要告状。”


    小凪立刻从由梨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反驳:


    “才不是告状。”


    他攥紧小本本,认真得像在守护什么世界上最重要的秘密。


    “小凪是怕妈咪不知道。”


    “不知道爸比一直在等你。”


    “不知道小凪也一直在等你。”


    “所以小凪都记下来了。”


    他说到最后,又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蓝色的小本本上。


    “因为妈咪睡了好久,小凪怕自己忘记。”


    花山院由梨终于伸出手,把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朋友抱进怀里。


    很轻。


    很轻很轻。


    像抱住一朵迟到了很多年的春天。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很轻佻的话。


    只是伸出手,把花山院由梨和小凪一起拢进怀里。


    窗外的光落进来,落在病床边被血迹弄脏的地砖上,落在那束被抱得歪斜的小花上,也落在蓝色小本本摊开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第四条。 】


    【妈咪妈咪小凪想要改姓九条!老师说九条是古代贵族的名字比五条这么普通的姓氏好听多了! 】


    第103章


    花山院由梨出院那天,东京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由梨靠在后座里,膝上盖着五条悟放在车里似乎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羊绒毯,他覆在她手上的指尖很小心地摩挲着她手背上还留着长期输液的淤青。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回到那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寓。


    那间正对着东京塔,沙发上堆满了星之卡比毛毯、龙猫抱枕、小白小黑的玩具,和五条悟总是笑她幼稚,却又会在她睡着以后替她盖好薄毯的公寓。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回家以后要先洗澡,换掉医院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然后窝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那只被五条悟抢过无数次的龙猫抱枕里,假装自己只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假装那些火海、死亡、第五十四次重来,全都只是醒来以后就会慢慢褪色的噩梦。


    结果车没有开回原来的公寓。


    而是驶入了虎之门之丘最高那栋森大厦的地下入口,指纹解锁了通往顶层公寓的私人电梯。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这里好像不是我们家那栋诶?”


    五条悟替她解开安全带,动作熟练得像照顾某种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的昂贵玻璃制品。


    “变聪明了耶,由梨酱。”


    他应得漫不经心,语气轻快得像只是顺路带她去买一份甜品。


    “你女朋友本来就超级聪明!”她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和缩在她旁边的小朋友生气起来鼓起脸颊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这一幕的五条悟唇角笑意越发粲然而晃眼,这种不加掩饰的愉悦在她眼里却像是明晃晃的揶揄。


    “呐,我说悟。”


    “嗯?”


    “你对‘回家’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很严重的误解?”由梨还是忍不住吐槽了。


    五条悟浑不在意地轻笑起来。他一手抱着还在努力把自己的小鞋子蹬正的小凪,一手朝她伸过来,尾音拖得又轻又懒:“没有哦。”


    “只是小小升级了一下嘛。”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仿佛从旧公寓搬进虎之门之丘的顶层复式,和顺手给她买一杯热可可没有任何区别。


    花山院由梨:“……”虽然现在知道了他真的是老钱贵族也有挥霍的底蕴但还是忍不住腹诽这人真的越来越夸张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每一个世界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有过这样的“婚后生活”。那时候的幸福脆弱而不堪一击的总是像偷来的泡沫。


    五条凪抱着花山院由梨出院时医院送的小气球,眨了眨那双和爸爸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很认真地补充:“爸比说,妈咪醒来以后,要住很大很大的房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