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梨酱。”
那声音落下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把刀,从她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缓慢地剖开。
她几乎不敢回头。
因为她已经在无数个世界里听见过这道声音。
十七岁的五条悟,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新宿决战前回过头冲她笑的五条悟,死在她怀里时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五条悟。
每一个五条悟都曾经这样喊她。
每一个五条悟最后都会离她而去。
她僵硬地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戴眼罩,雪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苍蓝色的眼睛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璀璨得近乎刺目,还是那张漂亮的惊心动魄的面孔。他身上没有血,也没有被斩断的伤口,黑色制服换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衬衣外套,整个人真实得近乎残忍。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看着他。
她甚至不敢眨眼。
仿佛只要眨一下,那道完整的、活着的身影就会再次碎裂成第五十四次世界尽头里那具冰冷而残缺的尸体。
而就在五条悟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很小的一团。
他抱着一捧几乎比自己半个身体还大的花,安安静静地跟在爸爸身后。浅色包装纸被他细细的手指攥得有些皱,几枝白色和淡蓝色的小花从花束里探出来,柔软的花瓣因为被抱得太紧而微微歪斜,却仍旧漂亮得像一场迟来的春天。
那个孩子有一头雪白的软发。
太白了。
像落在清晨窗边还没有融化的雪。
他抬起脸时,那双蓝得像无垠天空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眼尾和眉骨都还稚嫩得不像话。可只要看一眼,花山院由梨就知道,那是五条悟的孩子。
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证明。
那样雪白的头发,那样苍蓝的眼睛,那样站在五条悟身后小心翼翼又拼命想靠近她的样子,像是命运终于从无数次死亡之后,怜悯地还给她的一点温柔。
小小的一团抱着花,站在爸爸身后。
像春天跟在雪后面。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忽然断了一下。
她看见那个孩子抱紧花束,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可真正看见她醒来时,所有准备好的话又都忘记了,只剩下睫毛轻轻颤着,唇瓣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喊:
“妈咪……”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尖锐的警铃、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心跳监测仪刺耳的杂音,仿佛都在一瞬间离她远去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望着他怀里的花。
望着那一小团雪白的头发。
望着站在他前方的五条悟。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第几次重来的世界里。
可是这一次,五条悟没有死。
他站在她面前。
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抱着花来见妈妈的孩子。
五条悟朝她走过来。
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也没有最强站在人群之中时近乎锋利的压迫感。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跪坐的地方蹲下身,垂眼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背,又看向她赤着踩在冰冷地砖上的脚。
花山院由梨看见他在那一瞬间又露出了雪落般的神情。
沉郁而冷寂,像是习惯性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摁灭却在那一秒泄露出了一丝丝的脆弱。
那一瞬的沉默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转瞬即逝,短暂的亦如雪花消融。
可她还是看见了。
于是她更难过了。
比看见他死去还要难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活着的五条悟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而她怎么忍心他难过。
“由梨酱。”
他又轻声唤了她一次。
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怕惊碎她,又像怕她还困在那些回不来的噩梦里。
花山院由梨望着他。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想伸手碰他,却又不敢。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抖得厉害,仿佛眼前这个完整的、鲜活的五条悟只是命运为了惩罚她而短暂制造出来的幻觉。
下一秒,五条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能轻易撕裂空间、碾碎一切的五条悟。
他避开她手背上不断渗血的针孔,用自己的掌心托住她冰冷的指尖。那一点熟悉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浑身都颤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她在残酷记忆里疯出来的妄想。
五条悟是真的。
他的手是热的。
他的呼吸是热的。
他霜雪般的睫羽低低垂落,那双在梦里不曾熄灭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终于在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暴雪里,找回了那颗他曾经失而复得、又差点彻底失去的宝藏。
“诶——”他散漫拖长尾音,语气里仍旧带着一点很五条悟式的、故意装出来的轻松:“男朋友本人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耶。”
“由梨酱还要跑去哪里救啊?”
他看着她,唇角似乎想弯一下,可那一点笑意还没有真正成形,就先被声音里压不住的哑意出卖。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在听见这句话时掉得更凶。
她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
却也因为这个确认,而更加彻底地崩溃。
“悟……”
她伸手想抓住他,却因为身体太虚弱,整个人几乎往前栽倒。
五条悟在她倒下去之前俯身,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很紧。
很紧很紧。
紧到像要把她从那些破碎的时间、燃烧的世界、反复重来的死亡里一点一点抱回来。
花山院由梨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上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却又害怕那只是梦境里下一秒就会碎掉的泡影。
“我看见你死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看见好多次……我救不了你……我怎么都救不了你……”
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又真实的心跳,能感觉到他低下头时,呼吸轻轻擦过她凌乱的发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温热的唇瓣吻掉她的眼泪,轻舔着她似乎永远潮湿的泪腺,含住她颤栗的睫毛用最黏腻的吻来止住她的哭泣。
花山院由梨还在发抖。
五条悟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像在哄一个终于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又像要用这种近乎用力的拥抱告诉她——
他没有碎。
没有冷掉。
没有只剩下一半身体,任凭她跪在火海里抱着哭到失声。
“但是由梨酱,看清楚一点。”
他说。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下一句落下来时,仍旧是那个五条悟,轻得像玩笑,却稳得像一片终于没有塌下来的天空。
“活着,完整,超帅,超强——”
他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开心一点啦,由梨酱——你的男朋友是大帅哥五条悟诶。”
花山院由梨哭得说不出话。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像要确认这具温热的身体真的不会再从她怀里消失。
五条悟抱着她,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你不用再去救十七岁的我,也不用再去救新宿的我,更不用去救那些已经死在别的世界里的我。”
他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耳侧。
“这一次轮到我把你带回来了。”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骤然砸落下来。
她越过五条悟的肩,看见站在门口的凪还抱着那捧花。小小的孩子似乎被她哭得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后退,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花,雪白的额发垂下来一点,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么小。
那么安静。
那么像五条悟。
像她从来没有敢奢望过的未来,终于真实地站在了她面前。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贴着她的耳边低声说:
“看见了吗?”
“小凪也在。”
“他今天挑了很久的花,说要买给妈妈。”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狠狠一滞。
那一瞬间,她终于哭到失声。
这一刻击垮她的,已经不再是死亡和绝望,而是迟来太久的幸福。
那幸福太轻,太柔软,也太不真实,像凪怀里被攥皱了包装纸的小花,像五条悟抱住她时失控到近乎疼痛的力道,像她在五十四次死亡尽头之后,终于听见有人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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