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她问。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羂索笑意不变。


    “因为你没有亲手杀死我。杀死我的人不是你。”


    花山院由梨怔住。


    “准确来说,你杀死宿傩的时候,灰烬之庭吞掉了太多东西。宿傩的灵魂、那一层领域、你自己的时间坐标,还有你那道逆流术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前那道缝合线。


    “逆流很有趣。它从来不只是回溯肉体,也不只是重置伤口。它会把和你命运缠得足够深的东西,一起拖向你最后还能存在的那个时空。而显然你上一次的逆流,在身体破碎后也一并彻底失控了,把所有和你有过任何层面意义纠缠的人,一起拖了过来。”


    车站里传来一阵人群的欢呼。


    有人举着手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兴奋地对着远处落下的黑色阴影拍摄,大喊“真的开始了”“官方太会了”。那些声音和羂索温柔的语气叠在一起,让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反胃。


    羂索却像没有听见。


    她继续说:“你亲手杀死在领域里的人,会被灰烬之庭从灵魂层面湮灭。可那些没有被你亲手杀死的人,只要被你的逆流术式卷进去,就不会真正从灵魂层面消失。比如我。”


    花山院由梨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听懂了。


    宿傩被她亲手杀死在灰烬之庭里,所以宿傩消失了。


    羂索没有。


    所以她被逆流术式一起带到了这里。


    被带到了这个她最后仍然能够存在的时空。


    ——原来她真的和五条悟一样,是一个咒术师。还是一个足够危险到毁灭世界的特级。


    “你把我带回来了。”


    羂索轻声说。


    “很讽刺吧,花山院小姐。”


    “你为了结束一切,亲手杀死了宿傩。可那场逆流,也替我打开了一条缝。”


    羂索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近乎恶意的怜悯。


    “所以我还在。”


    花山院由梨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腹部深处轻轻抽了一下。


    并不剧烈。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小腹里轻轻扯过,又很快隐没下去。可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她还是下意识弯了弯腰,掌心按得更紧。


    羂索的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看来你现在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听太多刺激的话。”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眼神冷得厉害。


    “闭嘴。”


    羂索笑了。


    “可是你必须听。”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整座城市被什么东西从天穹之上狠狠压住。


    黑色的“帐”落得很安静。


    安静到诡异。


    甚至不像灾难的开端,更像某种被精心复制、无比恶意地重演出来的仪式。


    可站内的人群一开始并没有立刻崩溃。


    恰恰相反,那几秒钟里,甚至还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声。


    因为今天太特殊了。


    《咒术O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涩谷周边从影院到地铁站一路都是联动广告,连车站柱子上都贴着巨幅海报。


    于是当真正的“帐”落下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跑。


    他们举起了手机。


    “卧槽,真的有隐藏活动!”


    “这也太逼真了吧?”


    “快拍快拍!”


    “是不是官方请了咒灵演员啊?”


    “那边那个是不是特效投影?”


    有人笑着往前挤,有人踮脚看热闹,有人兴奋地把手机镜头对准车站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影。几个刚看完电影的女孩子抱在一起尖叫,说这比电影院里的IMAX还震撼,还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五条老师呢”“官方不会真的安排五条悟出来救场吧”。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中间,听见那句“五条老师呢”的时候,心口狠狠一缩。


    她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喜欢五条悟,可以崇拜五条悟,可以把他的脸印在海报、购物袋和亚克力立牌上,可以在首映日为他的出场尖叫到失声,可以期待一个虚构的“最强”从天而降拯救所有人。


    可她知道。


    真正的五条悟从来不属于海报。


    也不属于任何一场被包装出来的官方活动。


    他会流血,会被封印,会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不能的时候,被那些脆弱的人命一点一点逼进别人设计好的死局里。


    而此刻,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正站在同一个陷阱里,举着手机,等待一场他们以为会被剪进宣传片里的奇迹。


    羂索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轻声问:“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一次,他会怎么选吗?”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头。


    “我不需要知道。”


    “可你会看见。”


    羂索温柔地说。


    “普通人,涩谷,帐,咒灵,狱门疆的记忆,还有你和孩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曾经走过的路,重新铺到他面前。”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冷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让身边的人别拍了,快跑,可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涩谷站深处就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


    那是人的声音。


    活生生的、被恐惧和痛苦挤压到变形的人声。


    所有举着手机的人都僵住了。


    帐内的咒力浓度正在急速上升,恐惧把普通人的感官推到濒死前的极限。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咒术师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并不是所有人都看清了。


    有人只看见一团黑影从人群边缘扑出来,有人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同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走,在地面上抓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下一秒,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被咒灵从人群边缘拖了出来,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上像是正在拨打某个没有信号的电话。


    那只长着过多手臂的咒灵低下头,像对待一件毫无意义的玩具一样,把他拎起来,重重砸向墙壁。


    血溅开的时候,旁边那张巨大电影海报上,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仍旧比着无量空处的手势,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红色一点一点淌过他的脸。


    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那是特效了。


    尖叫声终于炸开。


    站内原本还停留在兴奋、迟疑和围观之间的人群,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有人丢掉手机转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哭着喊工作人员在哪里,有人崩溃地说这怎么会是活动,这怎么会是电影联动。


    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被踩进血水里,亚克力挂件断裂在地,刚才还被粉丝珍惜地抱在怀里的限定立牌滚到自动扶梯旁边,被奔逃的人群一脚踩碎。


    娱乐的幻觉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首映日的狂欢在这一刻被血撕开。


    涩谷终于重新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灾难重演。


    花山院由梨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栏杆,腹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拧了一下,疼得她脸色一白,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小腹。那疼痛还没有尖锐到无法忍受,却带着一种令她头皮发麻的预兆,像身体正在用最微弱、也最残酷的方式提醒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了太多刺激。


    可是她没有蹲下去。


    她扶住栏杆,强行站稳,把怀里的小鲸鱼塞进包里,腾出一只手挡开差点撞到她肚子的男人。那人脸色惨白,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她也没有力气发脾气,只是咬着牙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别往这边挤。”


    她声音轻的像会被吹散的风。


    “这里有孕妇。”


    那男人愣了一下,像是这才看见她隆起的小腹,连忙仓皇地后退。可人群还在往这里涌,哭喊声和脚步声重重叠叠,像一场没有出口的洪水。


    羂索站在不远处。


    仍旧那么温和,那么安静,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欣赏演出的观众。


    “很熟悉吧?”


    她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抬头看着羂索。


    “你想逼他过来。”


    她说,面上的神情没有羂索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眼底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冷静。


    羂索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由梨的声音仍旧发虚,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看见他的选择。”


    “也想让我变成那个选择本身。”


    她顿了顿,呼吸因为腹部的疼痛短暂地乱了一下,可她很快又压回去。


    “你想让我站在这里,让他又一次被普通人、我、孩子,还有他自己的过去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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