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你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领域展开了,对吗?不再能威胁到你的我,现在成了你游戏里的砝码。”
羂索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兴味。
“很聪明。”
她说。
“可惜聪明有时候并不能改变结果。”
更残忍的是,到处都是五条悟。
每一处都写着五条悟的名字,每一处又都离她的那个五条悟很远。
购物袋上的,痛包上的,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被粉丝尖叫着喊“老师”的,被商业广告剪成三秒高光反复播放的五条悟,全部堆在这座车站里,明亮、廉价、热烈,又残忍。
那些苍蓝色的眼睛、黑色眼罩、白发和过分漂亮的侧脸,在此刻被血、灰尘和人群踩踏得狼狈不堪。有人摔倒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五条悟的徽章,有人的周边袋子被血水浸透,里面掉出来一张首映特典卡,卡面上的五条悟仍旧笑得轻慢,像永远不会败,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真正困住。
可花山院由梨知道,他会被困住。
知道他会停下。
知道他明明可以毁掉一切,却会因为脚下这些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命,把自己一步一步压进敌人早就铺好的局里。
她忽然恨极了羂索。
把她带到涩谷。
也恨羂索太清楚五条悟的弱点。
她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崇拜五条悟,也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利用五条悟。知道所有人都会期待他来,期待他赢,期待他永远强大、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在最后一秒把灾难变成奇迹。
可没有人问过五条悟疼不疼。
没有人问过他被封进狱门疆之前,有没有一瞬间也觉得冷。在狱门疆里会不会感到寂寞。
花山院由梨站在一片尖叫和血腥味里,忽然连呼吸都痛起来。
她护住小腹,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不可以。
不能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不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所有人的期待和敌人的恶意一起推向同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涩谷站深处又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喊。
花山院由梨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个母亲被人群撞倒以后,还在拼命把怀里的孩子往安全的地方推。那个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哭声被人潮吞得支离破碎,母亲却顾不上自己被踩到流血的手,只是把孩子一寸一寸往柱子后面推。
她看见一个老人摔在楼梯边,被后面的人踩过手背,疼得发出几乎不像人的哀叫。
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去拉被咒灵拖走的妹妹,下一秒自己也被扑过来的黑影撞翻在地。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断掉的购物袋。袋子里滚出来的五条悟挂件落进血泊,透明亚克力被踩碎,碎片反射出车站顶灯刺白的光。
她看见太多血了。
看见太多死亡了。
看见那些原本只是周末下午经过涩谷、只是下班回家、只是和朋友约会、只是带孩子出来买东西的人,被羂索像棋子一样摆进这场重演的灾难里,只为了逼五条悟再次走进同一个局。
那一刻,花山院由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冷了下去。
冷到极致。
然后,一点一点烧起来。
心底那点恐慌就这样被一点点燃成了滔天怒火。
她咬住唇,扶着栏杆站直了一点,朝身后几个快要被人群挤倒的孩子哑声喊:“往柱子后面躲!别站在通道中间!”
没人立刻听她的。
混乱里没有人能分辨谁的话是对的,谁的话是错的。可花山院由梨还是抬手指过去,几乎是用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去柱子后面!”
“快点!”
她声音不大,却因为那一点近乎破碎的狠意,硬生生从尖叫声里撕开了一条缝。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往柱子后面躲,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挤过去。由梨的呼吸乱得厉害,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栏杆,可她还是没有收回挡在小腹前的那只手。
腹部又轻轻抽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沉。
她额角渗出冷汗,咬住牙,把那声痛音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靠咒力站着,还是靠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本能撑着。
羂索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笑容浅薄得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
“很好。”
女人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欣慰。
“愤怒比恐惧更适合你。”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抬起头。
她眼里还有泪,睫毛湿得厉害,小腹因为紧张和牵扯痛一阵一阵发紧。可那双眼睛在冷白灯光里却清亮潮湿,带着某种决绝的狠劲,像某种终于被逼到绝境的美丽恶灵,明明下一秒就会倒下,却偏偏不肯把脊背弯给她看。
“闭嘴。”
她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人群的尖叫淹没。
羂索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不会以为,被逆流拖过来的只有我吧?”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了一瞬。
羂索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个反应,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温柔。
“只要没有被你的灰烬之庭亲手判定为灰烬,只要和那场涩谷、和五条悟、和你自己的命运纠缠得足够深,那些残留下来的东西,都有机会顺着那条缝浮上来。”
她微微偏过头,像在听某个即将登场的脚步声。
“更何况,真人原本就被我收进过身体里。他的术式、残骸、灵魂坐标,早就和我的术式缠在一起。你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也把他残留下来的那部分一起带回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花山院小姐。”
“你带回来的东西,远比你想象得更多。”
也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站台另一侧响了起来。
“哎呀。”
“好热闹啊。”
那声音出现得太突兀。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灰蓝色的长发,缝合线一样的痕迹爬过脸颊,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意。他走得很慢,像完全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什么可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那些被咒灵吓到崩溃的人群。
真人。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几乎带着血腥味。
她明明还没有完全想起所有事,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胃里翻涌,指尖发冷,腹部又是一阵尖锐的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掉,也听见记忆里某个地方被撕开得更深。
真人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人类?”
他笑得像个孩子。
“羂索说,你很有趣。”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那个小女孩哭了一声,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挡了过去。
十二岁左右,穿着校服,膝盖被擦破了,书包带断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裂屏的手机。她大概是和家人走散了,哭得太久,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往墙角缩。
真人的目光落在由梨护着小腹的手上,笑意变得更加新奇。
“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人类啊。”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眼底的火彻底变了。
刚才还翻涌着恐惧、愤怒和痛苦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沉到了近乎冰冷的地方。她苍白的手指按在小腹上,明明疼得连站稳都艰难,眼神却冷得像能把眼前这张笑脸一点一点烧穿。
“别碰。”
她说。
真人眨了眨眼。
“诶?”
花山院由梨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侧身挡住身后那个小女孩。
“也别碰她。”
真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扩大。
可下一秒,涩谷站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那些刺白的灯管明明还亮着,可在花山院由梨眼里,整个空间却忽然被另一重记忆覆盖了。
凌乱破碎不完整的记忆碎片开始在眼前浮现——
她似乎看见同样的涩谷。
看见拥挤到几乎窒息的人群。
看见五条悟站在车站中央,黑色眼罩遮住那双过分漂亮也过分可怕的眼睛,白发被冷光照得像雪。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轻慢,散漫,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值得他低头。可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普通人,是被恐惧压垮的呼吸,是他不能随意挥出的术式,是敌人精心放在他脚下的一地人质。
她看见他出手。
看见他收手。
看见他明明可以碾碎一切,却因为周围那些被当成人质的普通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力量压缩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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