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街边的大屏还在播放电影预告,虚假的五条悟在巨幅电子屏上抬起手,唇角带着轻慢的笑。现实里的五条悟站在同一片霓虹之下,苍蓝色的眼睛冷得没有半点光。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羂索要做什么了。


    他把由梨带回涩谷。


    把那场旧事重新摆出来,把那座车站、那些普通人、那层帐、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命,连同五条悟曾经被封印进狱门疆的那一刻,全都重新摊开在她面前。


    然后逼他去。


    逼他再次走进那个地方。


    逼他在由梨、孩子、几千个普通人,以及那场曾经亲手将他拖进狱门疆的旧局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轻慢而冰冷。


    “原来如此。”


    他用着饶有兴味的冰凉语气说:“真会挑地方啊。”


    伊地知声音发紧:“五条先生,现在怎么办?”


    五条悟抬起眼,看向涩谷方向。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层冷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沉进了危险的地方。


    “通知高专。”


    他说。


    “能动的人全部去涩谷。救援组从外层进,先保普通人,别急着往里冲。”


    他顿了顿。


    “把硝子也叫上。”


    “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了两秒。


    随后伊地知的声音几乎立刻变了,紧绷到连呼吸都发颤。


    “我明白了!我马上通知所有人!”


    “还有。”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告诉所有人,不要擅自破帐,不要乱开领域,不要把她夹在战场中间。”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像有某种情绪从他喉咙深处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现在受不了那个。”


    这句话很冷静。


    冷静得近乎可怕。


    可也正因为太冷静,才显得他压在底下的情绪已经到了某种不能再碰的边缘。


    伊地知立刻应下:“是!”


    “伊地知。”


    五条悟忽然又叫住他。


    伊地知的声音绷得更紧:“是、是!”


    “哭的话等人救出来再哭。”


    他的语气甚至轻飘飘的,像平时随口欺负辅助监督时一样,可尾音落下去时没有半点笑意。


    “现在别哭,手别抖。”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伊地知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终于稳了一点。


    “明白。”


    ***


    与此同时,高专的通讯网彻底炸开。


    家入硝子听见“由梨”“怀孕”“涩谷”“羂索”几个词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手里那根烟还没有点燃,就被她直接折断扔进垃圾桶,白大褂下摆被她走得飞快,医药箱重重合上时发出一声冷硬的响。


    “告诉五条,不准在她附近乱开大招。”


    她声音冷静得近乎可怕。


    “还有,准备担架、止血、镇静、胎心监测能用的东西都带上。她现在最怕的不是伤口,是惊吓、宫缩和精神崩溃。 32周……会有早产风险。”


    伊地知几乎快哭出来:“我会转达!”


    “别转达。”


    硝子抬眼。


    “让他听话。”


    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很平,却比任何怒斥都更重。她太清楚五条悟是什么人。那个男人越是要命的时候越喜欢一个人把局面全兜住,越是心里乱得不像话,外面越能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由梨怀着孕,羂索摆的是旧局,涩谷是五条悟身上至今没有真正结痂的伤口。


    五条悟可以疯,战场可以塌,咒灵可以死。


    但花山院由梨不能再被吓碎一次。


    乙骨忧太接到消息时,整个人安静了两秒,随即握紧刀袋,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没有多问,只低头检查刀镡,声音仍旧很轻。


    “我去内层。”


    “如果师母不小心再领域展开的话,我会尽可能带着普通人避开。”


    禅院真希把咒具扛上肩,冷声问:“涩谷哪一层?”


    “地下。”


    “啧。”


    她冷笑了一声,护目镜后的眼神锋利得像要把人割开。


    “又拿普通人当肉盾。那群烂东西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又是涩谷?”


    钉崎野蔷薇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锤子就往外冲。她嘴上骂得最凶,脸色却难看得厉害,连平日里那点张扬漂亮的神气都被压成了紧绷的杀意。


    伏黑惠低头确认玉犬和脱兔的调用,眉心皱得很深。


    “他是故意的。”


    “废话。”


    真希扫了他一眼。


    “所以才恶心。”


    虎杖悠仁攥紧拳头,声音低得发沉:“那就把由梨小姐带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属于少年的清亮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还有里面的人。”


    真希扯了一下唇角。


    “嗯。”


    “顺手把那个混蛋打烂。”


    夜蛾正道站在指挥室中央,脸色沉得像铁。所有屏幕几乎同时切进涩谷方向的监控,信号断断续续,


    画面里只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依旧欢快的人潮、落下的帐和黑掉的出口。他没有像伊地知那样慌,也没有像学生们那样把怒意写在脸上,只是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冷静下达命令。


    “救援组先疏散外层普通人,医疗组随硝子待命。所有人记住,花山院由梨不是敌人,不管她的术式出现什么失控反应,都以保护和隔离为优先。五条已经进场的话,不要挡他的路线。”


    说到这里,夜蛾停了一下。


    那张严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极深的阴影。


    “涩谷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这次不准再让它重演。”


    第98章


    最开始的几秒,花山院由梨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自己在哪里。


    身体被那股冰冷黏稠的咒力吐出来时,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栏杆,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另一只手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


    柔软的布料已经被她的指节压得变了形,棉花在掌心里塌下去一点,像一个被过度用力拥抱后快要喘不过气的小生命。


    她抬起头。


    巨大的站牌、刺白的灯光、不断闪烁的电子屏幕、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地下通道,还有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和痛包,全都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涩谷。


    涩谷车站。


    花山院由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某种被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却足够刺痛灵魂的声响。


    她听见远处人群的笑声,听见手机快门声,听见有人兴奋地喊着“这也太还原了吧”,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很熟悉吧?”


    羂索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羂索站在不远处,仍旧是那副温柔体面的模样。黑色长裙,浅色羊绒大衣,珍珠耳坠,额前那道缝合线在车站刺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只当她是首映日里过于入戏的角色扮演者。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转过身。


    她一只手护住小腹,另一只手仍然攥着小鲸鱼,指尖冷得发僵。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腹部深处那阵轻微的抽痛正一下一下牵扯着呼吸,让每个字都像是从疼痛里挤出来的。


    羂索笑了笑。


    “终于问到重点了。”


    花山院由梨咬着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宿傩已经死了,对吧?”


    羂索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


    “对。”


    她浅笑:“宿傩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肉体、咒力、灵魂坐标,全部在你的领域里被烧成灰。两面宿傩这种东西,若是只被斩碎肉体,只要有残留的容器、手指、契约、诅咒载体,总会有办法重新爬回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欣赏由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可你不一样。”


    “灰烬之庭烧到的东西,从来不只是肉体。”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微微一滞。


    羂索慢慢走近一步。


    “你在自己的领域里亲手杀死了他。从灵魂层面把他的存在判定为灰烬。所以宿傩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得很温和。


    甚至近乎赞赏。


    “你做到了千年来没人真正做到的事。”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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