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刚才锋利得几乎要割开空气的危险感,竟然就这么被一只胖鲸鱼玩偶砸得稀里哗啦,重新变回了她面前这个欠揍得要命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像刚才被她砸中的不是脸,而是他们离冷战结束又进了一大步的成果。


    他把她和她抱着的龙猫抱枕一起拥进怀里:“枕头可以,抱枕可以,小黑的玩具球也可以哦。还有胖鲸鱼,虽然它攻击力很弱,但是看在由梨酱刚才笑了一下的份上,给它满分。”


    他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拎起一只她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玻璃杯,鞋子漫不经心地踩上一地闹铃碎片,骨节修长的手指松松扣着杯口,轻轻晃了一下。


    玻璃在他指间折出一点冷白的光,他垂眼看着,神情懒散得像在评价一只无聊的咒灵。


    “但是,这个不行。”


    “我被由梨酱讨厌也好,骂也好,砸到头发乱掉也好,都无所谓。”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尾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甜腻。


    “可是手被碎玻璃划破的话,很麻烦诶。”


    他把玻璃杯放回去,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由梨酱哭起来很难哄,受伤了更难哄,万一男朋友不小心心情变差,明天全东京的玻璃制品说不定都会很有压力吧。”


    “……”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更生气了。


    这种生气也没有什么道理。


    大概怀孕以后,人真的会变得很奇怪。


    她会因为五条悟替她把温牛奶端过来的杯子颜色不对而生气,会因为他把她的拖鞋摆得太整齐而生气,会因为他给她买的酸梅糖太酸而生气,也会因为酸梅糖不够酸而生气。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半梦半醒里惊醒。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夜灯,昏黄的光沿着床头慢慢晕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雾。


    五条悟就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虚虚搭在她腰侧,姿态懒散得近乎放肆,白发陷在枕头里,眼睫垂下来,遮住那双太过漂亮也太过危险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从那个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短暂变回了她熟悉的男朋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五条悟几乎在她呼吸变乱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过分,明明才刚从睡梦里醒来,却清醒得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那种清醒甚至有一点可怕,像他只是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她从警戒范围里放出去。


    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伸手把床头那盏夜灯又调暗了一点,撑起身低头看她。


    “哪里不舒服?”


    这一句没有拖长尾音,也没有笑。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躺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滑进头发里,哭得很安静,也很突兀。


    五条悟垂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毫无预兆的眼泪。


    怀孕以后她的情绪就像东京夏天忽然砸下来的雷阵雨,前一秒还只是阴着天,下一秒就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得人避无可避。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花山院由梨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就停在半空里。


    过了两秒,五条悟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撑着脸侧躺在她身边,像是完全没觉得尴尬,甚至还用一种很轻、很懒、很讨人厌的语气笑了一声。


    “半夜偷偷看男朋友睡颜,然后把自己看哭了?”


    他拖长尾音,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由梨酱审美这么好,我真的很欣慰诶。不过哭成这样的话,男朋友会稍微有点受伤哦。毕竟我可是很贵的睡前观赏品。”


    花山院由梨眼泪掉得更凶。


    她最讨厌他这样。


    讨厌他永远都能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讨厌他永远都能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所有快要刺破皮肤、流出血来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五条悟。


    她认识的也是这样的五条悟。


    他不解释。


    不摊开。


    不低声下气地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他只会把伤口轻轻巧巧地盖起来,拿漂亮得过分的笑容和欠揍到极点的语气,继续站在她面前,仿佛只要他不承认疼,疼就不存在。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伤到他,哪怕伤到了,也会在抵达他之前,被无下限拦在那条永远无法跨过去的距离之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割破了喉咙。


    五条悟唇边那点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她看错了。


    下一秒,他又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问,又像是完全没被这句话刺中要害。


    “由梨酱本来就很好玩啊。”


    花山院由梨眼睫一颤。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甚至还在笑。


    那张脸在昏暗夜灯里漂亮得有些失真,白发乱着,眼睛却亮得近乎残忍。太漂亮了。


    漂亮到不像一个被质问的男朋友,倒像一个刚从神龛上弯腰俯视人间的、任性又无慈悲的神明。


    “会因为男朋友信用卡刷太多而担心他破产,会一本正经地劝我不要沉迷角色扮演,会问我美瞳戴一整天会不会瞎掉,还会很认真地说,现实生活里不可以真的把自己当成五条悟。”


    他说到这里,尾音慢悠悠地落下来。


    “超可爱吧。”


    她盯着他。


    “所以你就是觉得我像个笑话。”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可那双眼睛却已经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危险,像一柄出鞘到一半的刀,锋刃还没有彻底露出来,寒意已经先一步贴上了皮肤。


    五条悟忽然伸手,捏住她怀里那只小羊玩偶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我吗?”


    他歪了歪头。


    “从来都没有过哦。”


    她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却因为他这句话微微僵了一下。


    五条悟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一点缝隙,立刻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一点,撑着脸看她。


    “由梨酱以前问那些问题的时候,只是觉得你超——可爱诶。”


    他说得很慢。


    却依旧没有任何要认真剖白的意思,仿佛只是随手把一句事实丢给她。


    “因为只有由梨酱会那样看我。”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轻到几乎被夜色吞掉。


    “好像五条悟这个名字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然后很认真地担心我美瞳戴久了会瞎掉。”


    花山院由梨被他这句话气得眼泪都停了一瞬:“谁超可爱啊!”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离谱的话,眉梢微微一抬,懒洋洋地拖着声音反问她。


    “某个半夜哭着质问我有没有把她当笑话的人。”


    “……”


    “怎么看都怎么可爱哦?”


    花山院由梨抓起怀里的小羊玩偶就砸过去。


    五条悟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开无下限,任由那只软绵绵的小羊啪叽一声砸在他脸上。白发被砸得乱了一点,他却只是把玩偶拿下来,顶着那张漂亮得令人火大的脸,若无其事地把小羊重新塞回她怀里。


    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上她的额头。那一下吻落得太轻,和他这个人平时那种恨不得把所有存在感都嚣张铺满整个世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轻得像怕她会碎。


    “你真的很讨厌!”她第无数次说。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完全不给她继续抗议的机会。


    “嗯嗯,早就知道由梨酱超爱人家了。”


    “……我没有这么说。还有,放开我。”


    “不放。”


    “你混蛋。”


    “嗯嗯。”


    “你真的很讨厌。”


    “不要再告白啦,由梨酱。”


    “我还没有原谅你。”


    “知道哦。”


    他抱着她,掌心很自然地覆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那一下温度烫得惊人。


    “所以由梨酱可以继续讨厌我。”


    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滚热的呼吸和他的吻一起落了下来:“但是讨厌我的时候,也要睡觉哦。”


    花山院由梨挣了一下。


    没挣开。


    五条悟收紧手臂,用那种十分理直气壮的语气继续说:“医生说了,孕妇要好好休息。由梨酱可以不听我的话,但是不能不听医生的话吧?”


    “你少拿医生压我。”


    “那拿宝宝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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