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她根本跑不掉。


    五条悟端着杯子回来时,花山院由梨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熟悉的白瓷杯。


    杯壁被热气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白雾,里面黑褐色的药液微微晃着,光是看着就已经让她舌根先一步泛起了记忆里的苦。


    五条悟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抬眼看她。


    “跑什么。”


    “我没有跑。”她嘴硬。


    “哦。”他看了一眼她几乎缩进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拖长了尾音,“那由梨酱现在是在表演什么,新型自闭小蘑菇吗?”


    “……”


    花山院由梨不想理他。


    她现在光是看着那杯药,胃里都不太舒服。


    五条悟也不催,只是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看她,像是在欣赏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


    “自己喝。”


    “不要。”


    “嗯?”


    “今天真的不行。”她皱着眉,声音都比平时软下去一截,“我一闻到就难受。”


    “难受也要喝。”他说。


    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可花山院由梨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试图从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点点松口的痕迹。可没有。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里面甚至还带着一点纵容她闹脾气的笑意,可笑意之下的东西,却是笃定而不容拒绝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


    在大多数事情上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顺着她来。可偏偏只有极少数几件事,他一旦决定了,就连半步都不会退。


    喝药就是其中之一。


    花山院由梨嘴唇抿了抿,终于还是小小声地挣扎了一句:“能不能……等一下再喝?”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由梨酱每次说等一下,最后都会变成下次一定。”五条悟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个套路我已经很熟了哦。”


    “……”


    可恶。


    她在这方面的信用,到底已经低成什么样了啊。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不甘心的样子,像是觉得好笑,终于伸手把杯子重新端了起来。


    “好了。”他低声道,“张嘴。”


    花山院由梨顿时警觉起来。


    “我自己会喝。”


    “那就喝。”


    “……”


    她盯着那杯药,盯了足足两秒。


    最后还是没敢真的跟他硬顶,只能慢吞吞地伸手去接。可手刚碰到杯壁,那股苦味和热气一起扑上来,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搅。


    她动作一顿,脸色也跟着白了一点。


    五条悟当然看见了。


    “怎么了?”


    “没……”她下意识想敷衍过去,可一张口,那点恶心感又顶了上来,只能皱着眉把后半句咽回去,“就是……不想喝。”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直接把杯子从她手里拿了回来。


    “算了。”


    花山院由梨眼睛一亮。


    下一秒,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


    “我喂你。”


    “……五条悟!”


    “嗯,我在。”


    “我自己喝!”


    “晚了。”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愉快的消息,“刚刚已经给过由梨酱机会了吧?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哦。”


    花山院由梨简直想咬他。


    可惜她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


    五条悟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杯子,姿态熟练得过分,像早就做过无数次一样。


    花山院由梨被他圈在怀里,连挣扎都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你放开我……”


    “不放。”


    “我真的会吐的。”


    “那也要先喝完。”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低低的,懒懒的,甚至还带着点笑。


    “乖一点哦,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最讨厌他用这种温柔得不讲理的语气哄她。


    因为每一次,只要他一这样说,就显得她所有的反抗都像小孩子胡闹。而更过分的是——她自己也知道,他这副样子的时候,几乎不可能真的拿她怎么样,可偏偏就是这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强势,最让人没办法。


    她皱着眉,正要再说什么,杯沿已经轻轻抵上了她的唇。


    “张嘴。”他说。


    “……”


    她不想张。


    可五条悟显然比她更有耐心。


    他就这样不急不缓地抱着她,杯子抵在她唇边,像是无论她磨蹭多久,他都能陪她耗到底。花山院由梨跟他僵持了几秒,最后终于还是在他那双带笑的眼睛里败下阵来,憋屈又屈辱地张开了嘴。


    第一口药灌进来的一瞬间,她整张脸都皱了。


    太苦了。


    熟悉的那种苦。


    不是单纯舌尖上的苦,而是会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在胃里也泛开沉甸甸的苦,仿佛连整个人都要一起被药味浸透。


    花山院由梨才喝了一口,就本能地往后躲。


    “不行……太苦了……”


    “才第一口哦。”五条悟慢悠悠地说。


    “你自己喝一口试试看啊!”


    “我又没有生病,也没有某个爱赖账的小朋友那么不乖。”


    “……”


    花山院由梨被他说得没脾气,只能被迫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的时候,胃里那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难受忽然明显起来。


    她动作一僵,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子。


    五条悟垂眼看她:“苦傻了?”


    “……不是。”


    她皱着眉,呼吸有点乱。


    不只是苦。


    那药液滑进胃里的感觉也很不舒服,像一块滚烫又沉重的石头直接压了下去,把她本来就空落落的胃压得更闷,也更翻腾。


    她抿着唇,没忍住偏开脸,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五条悟停了一下。


    “难受?”


    花山院由梨不想承认,可那股恶心感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她闭了闭眼,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五条悟看着她发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下一秒,他还是把杯子重新递了过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剩得不多了。喝完。”


    花山院由梨简直想哭。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她都已经难受成这样了,他居然还不肯放过她。


    可偏偏她又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他。最后只能皱着一张脸,断断续续地被他喂着,把那杯药一点一点喝了下去。


    越到后面,她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就越明显。


    药的苦味像是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适混在了一起,顺着喉咙、胃和胸口一路往上顶。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鼻腔里都全是那种苦,苦得人发麻,连眼眶都被逼得微微发热。


    终于,最后一口下去。


    五条悟把空杯子放到一边,低头看她。


    “这不是有好好喝完嘛。”


    花山院由梨一个字都不想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发白,睫毛发颤,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五条悟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可视线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忽然就没再出声。


    不对劲。


    她这样子,已经不是单纯喝完药以后闹脾气的表情了。


    更像是在强忍。


    花山院由梨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那股难受在药喝完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慢沉下去,反而像是被彻底勾了起来,越来越鲜明地从胃里往上翻。


    苦味、空腹、头晕、发热,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恶心感,全都混在了一起。


    她坐在那里,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发乱。


    五条悟终于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由梨酱?”


    她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推开他,几乎是踉跄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跌跌撞撞地朝洗手间冲过去。


    “喂——”


    五条悟刚起身,花山院由梨已经扑到了洗手台前。


    下一秒,她扶着边缘弯下腰,胃里那点刚刚才被强行灌进去的药,混着温水和空荡荡的酸意,一起翻了上来。


    她吐得很狼狈。


    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喉咙也被呛得发疼。那股苦味经过这一遭之后非但没有散掉,反而更浓地留在口腔和鼻腔里,苦得她连眼前都微微发黑。


    好不容易缓过一点,她撑着洗手台,眼睫上都挂着生理性的水汽,呼吸一阵阵发颤。


    ——回东京的第一天,以她病恹恹的被他抱回床上塞进被窝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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