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由梨睫毛轻轻一颤。
“走吧。”
五条悟朝她伸出手。
花山院由梨看着那只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下一秒,他扣紧她的手指,牵着她往外走。
回廊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而这座古老的京都府邸,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显出它的全貌。
层层叠叠的檐廊与庭院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石灯、白砂、松影、枯山水、飞桥、回游式池庭、重重门廊与高悬的家纹幡帐依次映入眼底。
侍从与女官越多,衣纹、步伐、停驻与垂首的角度都像被某种沿袭多年的规矩刻进骨子里。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一丝杂乱,可也正因如此,整座府邸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像一个真正存在了几百年的幕府,在这一日终于彻底醒来。
越往里走,花山院由梨的心就跳得越快。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长廊,真正看见今日御结纳之仪所在的大广间——
她整个人,连脚步都停住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布置妥当”。
而是近乎震撼。
整座大广间被布置成了足以写进旧族家史的一场正统仪式。
主座之前铺陈着雪白席面,黑漆长案沿中轴一字排开,结纳品依次陈列:长熨斗、胜男武士、子生妇、友白发、末广、家内喜多留、寿留女、昆布、清酒、受书与目录,各自安置在金白红三色水引束成的黑漆托盘之上。
两侧六曲屏风高立,松鹤、金云与长春纹层层铺展开来,屏风之后又立着白木高案与家纹幡旗,连地上所铺白席的边线都平直得近乎苛刻。
更深处的梁架、格天井、悬灯与祖纹陈设一层层压上去,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像在办一场订婚仪式。
更像是在古老门第与祖先神位之前,郑重承认一个人即将被迎进来。
而比这些更可怕的是——
人。
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朋友们会来而震惊。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知道请柬已经递出去了,知道娜娜她们会来,知道高专那群人多半也会到场——她才更清楚,眼前这一切早就不是“围观朋友求婚后续”的规格了。
这像是货真价实的高门大户的排场。
广间里不只是熟人。
更还有那些似乎在扮演什么家族长老、旁支家主、家臣与见证人的演员们。
位置、次序、席位远近全都安排的一丝不苟,像一张森严到滴水不漏的网。
据说是叫夜蛾正道的那位校长坐在上首偏右,身后不远是家入硝子与庵歌姬。再往下,是他男朋友那边的学生们——乙骨忧太、禅院真希、熊猫、狗卷棘、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一个不落。
京都校那边的人她不认识,他笑意盈盈的一个个在她耳边低声介绍他们的名字。
东堂葵、西宫桃、加茂宪纪、禅院真依、机械丸...
——不是。这些人的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二次元coser呢?真的会有人在现实里管自己叫机械丸吗?
熊猫又是怎么回事啊! !
为什么会有人穿着一整套熊猫玩偶服过来啊!
但是花山院由梨完全没有时间多问也来不及震惊。
更靠后、靠近外廊宾客席的位置——
山本娜娜、美咲、佑介、小葵、神谷陆、长谷川彻,也全部都到了。
几个人显然都被安排换上了极正式的衣服,此刻一个个坐姿僵硬,连表情都像是被震空了。
他们当然知道请柬已经递到了自己手里。
却没人想到,会是以这种级别、这种规格、这种几乎让人不敢呼吸的方式,被请进这样的场合。
山本娜娜眼睛瞪得极大,整张脸都写着一句话——
不是吧?这已经不是玩笑了吧?
小葵则下意识朝两侧那些管家、侍从、女官与近侍望去,眼神发直,显然已经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一切到底还是不是“沉浸式企划”的范畴了。
由梨非常能和小葵共情。
那些有些眼熟的‘家仆’演员们,如今一个不落,全都换上了更正式、更严整的服制与站位,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安静。
肃整。
训练有素到近乎骇人。
最可怕的是,他们身上那种气息,根本不像高价请来的演员,更不像商业企划的工作人员,而像是真正活在某种森严秩序里许多年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规整与敬畏。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
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间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抬起,齐刷刷落向门口。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秒,广间内所有长老和家臣们同时俯首。
声音整齐得近乎震耳欲聋。
“悟様。”
“由梨様。”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而站在她身侧的五条悟,也终于不再是昨天那个在二年坂故意逗她的散漫男朋友,不是千本鸟居下吻她、替她戴上戒指的求婚者。
他只是极平静地站在那里。
肩背笔直,眼睫微垂,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却仍旧收着锋芒的刀。
不需要故作威严。
也不需要刻意压场。
只要他站在那里,这整座大广间便像理所当然地该归他掌着。
花山院由梨手心一下子沁出冷汗。
她几乎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却被五条悟稳稳牵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收紧了一下指节。
那个动作很轻。
却像是在无声告诉她——
别怕。
随后,他牵着她,迈步向前。
一步。
又一步。
在满座俯首、满堂静候、所有人屏息的注视里,带着她走向广间最中央,也走向整场御结纳之仪真正开始的地方。
花山院由梨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脚下白席安静而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一丝声音。可越是这样安静,她胸腔里那颗心就跳得越响,响得她几乎怀疑整间广间都听得见。
五条悟始终牵着她。
没有用力,甚至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那只手的存在感却强得惊人,像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而滚烫的东西。
两人落座的一瞬,满堂视线也随之重新安静下去。
最先开口的,是上首偏左的一位白发长老。
他年事已高,声音却仍沉稳清晰,不疾不徐,像是将某种古老家训从漫长岁月里一字一句请出来。
开场致词极短,却极重。
先敬神明祖先,再敬两家缘分,最后才是今日之仪。
那种分量根本不是现代人口中随意一句“订婚仪式”可以概括的。
更像是在郑重宣告:从今日起,这不再是两个人一时兴起的恋爱,而是将真正被写进门第、写进家名、写进往后岁月里的事。
花山院由梨听得头皮发麻。
她本能地想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演戏,这只是他为了把求婚的排场做足——
可问题是。
这也未免太真了。
真得连自我安慰都显得底气不足。
致词之后,便是结纳品正式奉呈。
由五条家这边的使者膝行而出,将奉书与目录恭敬奉上,而后垂首口上。
古雅、郑重、谨严得近乎无懈可击。
黑漆托盘一一陈列于前。
长熨斗,取长久延展之意;
胜男武士,寓刚强与吉运;
子生妇,愿子嗣绵延;
友白发,祝白首不离;
末广,盼家运渐广;
家内喜多留与寿留女,连名字都带着直白得叫人耳热的祝福——家内多喜,寿而久长。
最末又有昆布、清酒与受书一并安放。
每一件都摆得分毫不差。
严整得像一张真正密不透风的古老礼网,一层一层,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了进去。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只觉得连指尖都有点发凉。
坐在她身侧的五条悟,自始至终都安静得惊人。
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逗她。
没有插话。
也没有凑过来扰她分神。
只是笔直地坐在那里,像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接受这样的仪式与俯首。
直到一旁的人将那份受书递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过脸去看五条悟。
五条悟也恰好看向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
只有极轻、极稳的一点安抚。
像是在说——
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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