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转过抄手游廊,来到另一处临水的开阔和室。
这一间比前面几处更有烟火气,却仍旧精致得过头。纸门全敞着,里面已经摆好了成列的低案,漆器、白瓷与银筷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外面是一道与池水平齐的缘侧,活水从假山后引来,绕着屋角缓缓流过,几尾锦鲤在水下甩出一闪而过的红白。
门口木牌上写着——“丰明之间”。
“餐厅。”五条悟言简意赅,“吃正餐的地方。早饭晚饭都可以在这里用,偶尔也会办点……嗯,比较正式的宴席吧。”
“宴席”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让人背后一凉。
由梨瞪着那一整排明显不是给普通人日常吃饭用的席位,只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普通民宿的‘餐厅’,会有这么多座位吗?”
“也许是包场制?”
“普通包场制会连坐在哪里都安排得这么像要按照身份高低排顺序吗?!”
“由梨酱观察得好仔细哦。”
“你不要夸我!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她压着声音炸毛,结果下一秒,视线却不由自主被餐厅尽头那面巨大屏风后的另一处空间吸引了。
那里似乎另有一间小室,隐约可以看见更高一层的席位和更窄、更深的布局,像是专供某一个人单独用膳的地方。
由梨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
可五条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真的只是带她参观什么昂贵又有些古怪的京都高端民宿一样,走一步说一句,偶尔还会停下来胡乱编几个用途,听得人真假难辨。
“那边是‘藏书之间’,下雨天没事可以窝着看书睡觉。”
“这一带是别院,给怕吵的客人住,私密性比较好。”
“后面那个小汤殿也不错,不过由梨酱要是泡太久的话,男朋友会很寂寞耶。”
“再往北那几间平时不开放,因为太老了,不太适合普通人乱跑进去。”
由梨听得嘴角一抽。
前面那些还勉强算介绍,后面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尤其是所谓“别院”。
他们经过一道铺着石板的中庭,庭中一池活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早开的樱花花瓣,池边架着一座弯弯的小木桥,桥那头竟然还有一片半开放式的茶室;再往里,是比刚才更开阔的一进院落,院墙之外隐约能看见远山轮廓,近处几株垂枝樱斜斜探过白墙,在晚风里簌簌地落花。
再穿过一道更深的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展开的根本不是她理解里的“客房区域”,而是一整片被庭院与回廊彼此分隔、又彼此联通的独立院落。
每一处院子都有不同景致:有的临池,有的种竹,有的种枫,有的干脆留了一片空白白砂,只以石组与苔痕构图。各个屋子的檐角高低错落,障子、雨户、木廊与挑檐交叠在一起,层层递进,像一座安静而庞大的迷宫。
别说“私密性比较好”。
这都已经不是给客人住的了,这简直是给不同身份的人分开居住、彼此互不打扰、必要时还能通过回廊迅速抵达主屋议事的布局吧? !
由梨一边走一边震惊,一边拼命在心里计算。
庭院维护费。
树木修剪费。
屋顶养护费。
请这么多侍从的人工费。
还有这地板,看起来就很贵,磨坏一块得赔多少钱啊……
花山院由梨越想越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抓紧了男朋友的手,小声、很小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悟。”
“嗯?”
“你那个京都朋友……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笑了,垂眼望着她,笑容玩味:“怎么了,由梨酱。终于开始怀疑男朋友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有钱人包养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啦!”她羞愤得抬手就想捶他,又顾忌着这里看起来一块木头都价值连城,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力道,最后只敢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我是认真的!这种地方就算把我们两个卖了都住不起吧!”
“诶——那看起来只能把由梨酱卖掉了。”他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思考:“毕竟男朋友这么帅,应该还是值点钱的,不太舍得出手耶。”
“你先把你自己卖了再说吧!!”
她气鼓鼓地反驳完,结果下一秒又因为眼前骤然展开的景象再一次安静了。
回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另一重明显不同于前面的院门。
比先前更宽,也更静。
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压人似的规整与庄重。门外两侧各立着一盏高大的石灯笼,灯火映亮檐下那枚低调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家纹。门后是一条比先前任何一段都更长的渡廊,直直通向最深处那座被庭木半掩着的主屋。
由梨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前面那些夸张到离谱的屋子、庭院、回廊与别院,居然都还不是最核心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放轻了:“……等等。”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嗯?”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座气势安静得近乎可怕的主屋,喉咙发紧:“你不要告诉我,前面那些还只是‘公共区域’。”
五条悟看着她,眼底笑意几乎又要压不住了,却偏偏还要装得很无辜。
“怎么会呢。”他说。
由梨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严格来说,”他语气轻快得近乎恶劣,“前面那些只能算是配套设施吧。”
花山院由梨:“……”
她眼前一黑。
他们已经被带到了主屋前。
拉开的障子门内,是宽阔得夸张的和室。
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金箔松鹤屏风前摆着一盆插得极高的白山茶。再远处,纸门半开,隐约能看见连接出去的露台,以及露台外眺望开满樱花的庭院冒着袅袅热气的私汤。
她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梦游般转头看向五条悟。
“……这里,真的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五条悟懒洋洋地“唔”了一声,顺手把她的小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一旁无声候着的人,又低头看她,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一下。
“是哦。”他说。
然后故意停顿了一秒,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看起来由梨酱今晚只能勉为其难,和你的穷酸男朋友一起,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将就一下了耶。”
花山院由梨:“……”
她深呼吸。
再深呼吸。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抓着他的袖子,小声却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挤出一句:“你今天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你不会真的有什么御三家的家主身份吧五条悟?”
五条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可能,都说了由梨酱不要一天到晚看奇奇怪怪的动漫嘛。”
他这句话尾音才刚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快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名穿着深色和服的侍从几乎是贴着门边跪伏下来,呼吸明显因为一路小跑而有些发急,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训练有素的恭谨姿态,低头低得几乎要碰到榻榻米。
“悟様——”
那声称呼一出来,花山院由梨的眼皮就莫名一跳。
侍从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仍旧语速飞快地继续禀道:“长老方才已得知您归家,现下正在‘慎思之间’等候,几位长老请您过去一趟。另——今晚家宴已备妥,长老们的意思是,请由梨様也一同出席。”
和室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花山院由梨缓缓、极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睁眼说瞎话的男朋友。
“……”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等一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整个人都震惊得有点发飘,“什么东西??什么长老??什么家宴???”
她猛地一下指向门口那个还跪着不敢抬头的侍从,声音都开始变调了:“什么民宿会有长老啊!!!”
那侍从大概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由梨眼睁睁看着他维持着低头跪伏的姿势,整个人像卡壳了一样安静了两秒,随后极其艰难、极其生涩地开始找补:“这、这个……”
“因为……”
“因为今天……主题比较特殊。”
由梨:“……”
侍从额角都快渗汗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那几位……呃,长老,其实是、是特别聘请来的群众演员。”
“群众演员?”由梨不敢置信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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