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什么“可以玩角色扮演的民宿”——


    这根本就是哪位大名留下来的行宫别馆吧? !


    她仰起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两眼,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远处主屋前那片开阔得近乎奢侈的枯山水庭院。


    再再远一点,甚至隐约能看见第二重院门后更深处的一角屋檐。


    重檐。


    乌瓦。


    金色的家纹在檐下隐约一闪。


    花山院由梨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忍不住,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小声问:“……你确定这里真的不是哪位大河剧里那种类似于德川幕府之类的遗址古迹吗?”


    “我们买保险了吗??万一不小心打碎什么古董之类的,把我们两个卖了都赔不起啊啊啊。”


    “怎么可能是什么遗址古迹啦。”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这两年才建的民宿哦,哪有什么古董,都是街边几千円一件的仿制品啦,打碎了就打碎了嘛。”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她压着声音崩溃:“重点是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给普通人住的啊!普通人会在家门口摆枯山水吗,会有这么长的走廊吗,会有两进三进院子吗——”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声音自己弱了下去。


    因为旁边正巧有两位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纸障门,低低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规矩本分地压根不敢抬头看她和她男朋友一眼。


    就算是五星级别的服务员——


    这种卑微恭敬、谨小慎微的态度,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真欺负她没住过五星级酒店呀。


    “悟様,由梨様,晚膳与汤殿都已备好。”


    连说话都这么像电视剧!


    花山院由梨条件反射般立刻微微低头:“啊、谢谢,实在打扰了——”


    话刚说完,她就被五条悟从身后勾着腰往前带了一下。


    “由梨酱。”他低下头,贴着她耳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不需要这么紧张啦。再这么努力讲礼貌的话,等下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把你当成第一次进本家的新娘子哦?”


    她整个人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谁、谁会被当成那种啊!!你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说话!”她慌里慌张地小声骂他,眼睛都不敢多看那两个恭敬得不像真人的侍女,生怕自己下一秒真的会被按头安排去学什么三三九度和怀石礼法。


    五条悟倒是心情很好似的,牵着她穿过第一重回廊,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府邸越夸张得离谱。


    才穿过第一重回廊,五条悟就像真的在给第一次入住的客人介绍民宿设施一样,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左手边第一间拉开半扇障子的和室。


    “这一间叫‘松风之间’哦。”


    他语气散漫得像在介绍酒店里的普通休息室:“平时给客人喝茶用的,采光很好,早上坐在这里发呆的话,还可以顺便看庭院和听鸟叫,算是很受欢迎的景观房附属空间吧。”


    由梨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障子半开着,屋内铺着整整齐齐的新榻榻米,最深处是一方微微抬高的床之间,挂着墨色极淡的山水轴,旁边立着一架六曲金地松鹤屏风。


    窗外借景正好,将一株遒劲的老松与更远处一线薄青色的山影一并框进室内,安静得像被装裱起来了一样。


    ……这哪里像“喝茶的地方”。


    这分明像古代将军接见心腹大臣、顺便决定一下谁明天去切腹的地方吧? !


    由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地把那句“你管这个叫附属空间”咽了回去。


    结果五条悟已经牵着她继续往前,又十分自然地介绍起下一间。


    “这边是‘观樱之间’。”他一本正经道:“春天的时候风景比较好,适合拍照。因为角度不错,所以也可以理解成民宿精心设计的打卡点?”


    “谁家民宿会把房间名字取成这样啊?”由梨终于忍不住吐槽。


    “很正常吧。”五条悟面不改色:“高级一点的地方,不都很喜欢取这种很有意境的名字吗?显得比较有文化底蕴耶。”


    他推开一线门缝。


    里面果然又是一间安静得过分的和室。和前面偏肃穆的“松风之间”不同,这一间明显更柔和,障子外便是一整面临庭的长廊,几株垂枝樱斜探进来,花影被夕光映在纸门上,像晕开的淡粉色水痕。


    室内摆着矮几与香炉,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只描金边的贝母螺钿小箱,精致得连空气都像被熏过似的。


    由梨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地方真的可以给“普通客人”随便进出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住民宿的,是误入了什么拍大河剧的国家级取景地。


    还没等她从“观樱之间”的冲击里缓过来,他们又走到了另一处明显更加开阔的房间前。


    这一回,门口两侧甚至站着两位低眉敛目的侍者,见他们过来,无声地将门完全拉开,动作整齐得仿佛事先量过角度。


    “这里是‘清晖之间’。”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算是接待室吧。要是有客人来,通常会先被带到这里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之类的。”


    由梨:“……”


    她缓缓看向室内。


    这已经不能叫“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了。


    这间和室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夸张得多,至少有十几张榻榻米连成一片,主位之后是极高的金屏风,屏风上的松与鹤在灯下几乎泛出隐隐流动的光。


    主位前摆着成列的矮案,案上的器物简洁却精贵,连摆放的位置都像拿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屋内视线开阔,一抬眼就能将门外中庭与更远处的第二重院门尽收眼底,分明是一处天然带着“上位者俯视感”的空间。


    ……这根本就是大名啊家主啊拿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吧? !


    这哪里是什么民宿啊真的不是什么德川幕府或者江户川幕府之类的地方吗? ?


    她脑子里刚蹦出这句话,就听见自己男朋友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民宿老板朋友有时候也会在这里见见合作方哦,毕竟做生意嘛,很正常。”


    “什么合作方会在这种地方谈啊?!”由梨压低声音,她真心觉得自己不是在参观民宿,而是被拉进了什么类似于二条城或者御苑之类的应该放进国家名胜古迹的那种地方:“这是要谈生意吗??这要签停战协定吧?!”


    她男朋友低头看着她,今天第无数次一点也没打算忍的笑出了声,超过分地单手捂着脸笑得完全停不下来,又惊飞了一排乌鸦后才勉强堪堪止住了笑,故作正经地点点头:“由梨酱现在对高端旅宿行业的理解越来越深了呢。”


    “我根本没有在理解这个行业!!”


    她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又被正厅角落那架黑底金纹的屏风勾走了。


    上面的家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由梨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总觉得那个纹样……有点眼熟。


    可还没等她细想,五条悟已经牵着她继续向前,懒洋洋把她的注意力扯开了。


    他们沿着另一侧回廊转过一道弯,经过一处比前院更静的内庭。


    竹庭尽头,是一间更为封闭、也更为肃静的屋子。


    门楣上悬着木牌。


    ——“慎思之间”。


    由梨甚至都不需要进去,光看名字就已经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适合游客闲坐的地方。


    “这一间又是什么?”她狐疑地问。


    “会议室哦。”五条悟答得飞快。


    “……啊?”


    “就是开会的地方啦。”他轻描淡写笑着说:“比如老板、管理层、顾问之类的人,偶尔也会在这里讨论一下经营方向,年终总结,来季规划,类似这种?”


    由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点点转头看向那扇厚重得离谱的障子门。


    “你们这个民宿……管理层还挺有仪式感的。”


    “毕竟是京都嘛。”五条悟信口开河,“京都人最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明明只是开会,也一定要挑个有名字的房间,再配屏风、挂轴和庭院景,搞得好像不这样就开不成一样。”


    由梨:“……”


    这个解释听起来居然还有一点诡异的合理。


    可是——


    哪家民宿会给“开会的地方”单独留一整进院子啊? !


    她忍不住偷偷往里多看了一眼,正巧门内有人影安静退开,隐约能看见里面比外面更深一重的格局:主位居中,两侧席位分列,后方是一面纯黑底金边的屏风,庄重得不像给活人用,更像一群顽固守旧的老头子坐在里面决定谁能活到明年的地方。


    由梨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像什么封建大家族本部。


    “这边这边。”五条悟像完全没察觉她的僵硬似的,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把她往另一头带,“由梨酱不是最关心吃饭的问题吗?那这个应该会喜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