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侧身,颔首致意:“鄙姓田中。这半个月,由我来负责二位在京都期间的各项安排。有任何需要,花山院小姐随时吩咐便是。”


    “田中先生好!这半个月就拜托您了!”由梨开心地说,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可能会得罪本地人”的大石头,靠回座椅上,拆开那杯抹茶ゼリ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吗?”五条悟低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


    “好吃!超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鼓鼓的,像只餍足的小动物。


    他笑了一下,伸手蹭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抹茶粉,指尖在她颊边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与田中老人的视线在镜中对上。田中老人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转回身,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由梨是在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开过了清水寺、开过了鸭川、地图上一直往更远的靠近三千院的洛北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家民宿有多么的‘偏僻’。


    “等等——”她含着勺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转头看向坐在身边一脸事不关己、甚至还有闲心慢悠悠给白草莓去蒂的男朋友,“这家民宿是不是有点太远了啊五条悟?我们到底住的是山里哪门子的隐——”


    最后那个“居”字还没说出口,车速便缓缓降了下来。


    黑色的雷克萨斯平稳地拐过最后一道被高大古木掩映着的山路弯口,眼前豁然开朗。


    由梨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映入视野的,并不是什么她想象中“有点贵的京町家民宿”,也不是什么“高级一点的私人温泉旅馆”。


    而是一座几乎只能出现在时代剧、<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纪录片,或者某种“日本旧华族遗产特辑”里的巨大府邸。


    高大厚重的木质正门立于层层叠叠的苍松与石垣之间,门楣古朴,檐角深远,漆黑的屋瓦在傍晚微冷的天光下压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威严感。围墙延绵得一眼望不到头,墙外是修整得近乎苛刻的竹林与庭木,墙内只隐约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屋檐、长廊与更深处沉默伫立的主屋轮廓。


    ——这根本不是“民宿”。


    这已经是“府邸”了吧? ! !


    花山院由梨捧着手里的抹茶ゼリー,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地震般望着车窗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还没等她从这份视觉冲击里彻底回过神来,下一秒,更震撼的画面出现了。


    正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两侧,早已整整齐齐站好了两列迎接的人。


    清一色的和服。


    清一色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从年长的女官模样的侍者,到穿着纹付羽织袴的男仆,再到后方随侍的年轻女侍,所有人的站位都精准得近乎分毫不差,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连垂手的角度和低头的弧度都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车子彻底停稳的那一瞬间——


    门前所有人同时俯身,齐齐鞠躬。


    动作整齐得简直像复制粘贴。


    “欢迎您归——”


    整齐划一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前排的田中先生便像是早有预判般,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道齐刷刷响起的迎接声微妙地一顿,随即无比丝滑地转了个弯。


    “——欢迎二位入住。”


    花山院由梨:“…………”


    她彻底呆住了。


    整个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她先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缓慢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吃到一半的抹茶ゼリー,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两排一看就贵得要命、规矩也严得要命的迎接队伍。


    最后,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切不是自己因为甜品吃太多产生的幻觉一样,她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了五条悟。


    “……”


    “……”


    “这、这是什么啊?!”她压低了声音,整个人几乎是气音尖叫,“你朋友送你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是民宿???这看起来像我在这里大声说一句话都要被拖出去切腹谢罪的地方好吗!!”


    五条悟支着下巴,闻言只是偏过脸,唇角慢悠悠地扬起来,一副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样子。


    “诶——有吗?”他拖长了语调,甚至还很悠闲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环境不是挺安静的吗?由梨酱不是最喜欢清净一点的地方?”


    “这是清净的问题吗!!”由梨压着嗓子崩溃,“这是会不会折寿的问题啊!!”


    门外那两排整齐恭立的人依旧低着头,安静得落针可闻。


    正因为太安静了,反而显得她这句吐槽格外清晰。


    由梨说完的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她是不是被听见了?


    她是不是刚到京都第一天,就已经把这家超高级民宿的人全部得罪光了? !


    她的表情一下子裂开,慌慌张张地捂住嘴,耳尖刷地一下红透了,压低声音凑近五条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里这么夸张啊!!”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她。


    女孩子因为惊吓和窘迫,整个人都快缩进座椅里了,手里还傻乎乎地捧着那杯没吃完的抹茶ゼリー,像只误闯进了什么大型猛兽地盘的小动物。


    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慢悠悠地溢了出来。


    “由梨酱这样就很可爱啊。”他毫无反省之意地说,“再说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懒洋洋地补上后半句。


    “本来就是带女朋友回‘民宿’住,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吧?”


    “谁家民宿会有这种阵仗啊!!”由梨快疯了,“而且他们刚刚是不是差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是不是差点不是‘欢迎入住’?!”


    前排的田中先生沉默了一秒,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而得体:“花山院小姐多虑了。只是山里地方偏,平日少有客人,下面的人稍微郑重了一些。”


    稍微。


    郑重。


    由梨看着外面那一排排仿佛从古老家族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这叫稍微郑重? ?


    那“不稍微”的版本难道是要铺红毯、撒花、撞钟、再配一个京都古乐团现场演奏吗? !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再说什么,司机已经下车,恭恭敬敬地替后座拉开了车门。


    与此同时,门外两列和服侍者再度齐齐俯身。


    由梨被这阵仗震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五条悟的袖子,小声又急促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也要鞠躬?要鞠多少度?三十度还是九十度?要不要说‘打扰了’?还是说’请多关照’?完了,我完全不懂这种地方的礼仪啊——”


    第72章


    一边窘迫赧然一边脚趾扣地的花山院小姐,又是被五条先生半牵半搂着抱下了车,但是由梨一点也不会觉得五条悟突然变得像京都男人一样‘绅士’了——


    因为他还在肆无忌惮地笑。


    超大声。


    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下车后整个人就歪倒在了她身上,笑声惊飞了停驻在屋檐下的墙头一排嘎嘎乱叫的乌鸦。


    “稍微懂点规矩啊你!小心被这家民宿拉黑给你朋友丢脸!”她羞愧不安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急又气的小声在他耳边说,完全不知道男朋友到底是哪里被戳中了笑xue ,笑得像是几百年没听过笑话了,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五条悟终于悠悠然止住了笑,若无其事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田中先生后退至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踩着影子的边缘跟在他们的身后。


    “五星级级别的民宿都是这样啦。”他含着止不住的戏谑笑意低头看她:“看起来是男朋友太失职了耶,以后果然还是要多带由梨酱出去玩诶。”


    ……原来是她太大惊小怪没有见过世面了!


    这样想着的花山院小姐,才刚被男朋友牵着往里走了不过十几步,就再一次沉默了。


    门内先是一段极宽的前庭。


    脚下不是她想象中普通民宿那种碎石小径,而是被打理得近乎苛刻的白砂与青黑石板相间铺开的中庭甬道。


    砂纹被耙得整整齐齐,细密的弧线一圈一圈向外漾开,像某种不容踩乱的结界。


    随便转过头,竟然还能看见一旁立着的一座低矮的手水舍,竹筒中的清水正一滴一滴敲进石钵里,发出清冷而规律的声响。


    再往里,是一道长得过分夸张的木质回廊。


    回廊宽敞得足够两辆小轿车并行,地板被打磨得温润发亮,踩上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长廊外侧临着庭院,层层叠叠的松、杉、樱与远山叠翠压进视野里,景深深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内侧则是连绵不断的障子与深木色立柱,檐角挑得极高,头顶压下来一片近乎肃穆的阴影。


    由梨忍不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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