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由梨只能努力用听觉去感知——她似乎听见了‘啪嗒’一声,打火机滑盖被翻开的声响,然后飘入鼻腔一阵更浓郁的烟味。
似乎是刚才那支烟燃到了尽头,硝子沉默着点燃了第二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默认她——继续。
由梨将这个第二支烟默默理解为了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信号。她叹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好目视着前方,慢吞吞的继续述说着那个被眼泪和雨水一同淹没的格外潮湿的梦境。
她说的断断续续,想到了哪里便说到了哪里,因为无法记得一切,只能挑拣说着现在还记得的片段。
她说起了那个全世界都在期待着的告白日,说起了自己似乎有一个幼驯染,自己曾经在14岁那年许下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说起了15岁那年遇见了此生最讨厌的白毛同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男同学在一起了。
“但是我好像不是真的讨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生怕惊扰自己的梦境那样的轻。
“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她歪头沉思着,搜肠刮肚找寻着形容词:“假如我从一出生就是个瞎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我能看见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燃烧着白昼的太阳。
明亮。刺眼。所有一切黑暗、污秽、阴影都在那焚烧一切的光亮下无处遁形。
“最开始以为是讨厌。讨厌被太阳照着的感觉。太热。太亮。盯着看多几秒,眼睛就会痛,会被刺伤。”
她有些想要情不自禁的微笑,又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于是索性一抬手把蒙住眼睛讨厌的蕾丝扯掉,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把所有不该涌现的情绪一同揉掉那样。
“可是硝子——如果,那不是梦,那是记忆的碎片……我想,我可能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喜欢上他了。”
太浓烈的感情,对着一个太耀眼的人,会让人感到害怕。
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和全世界一样,都觉得自己应该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然后我好伤心好难过的发现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和全世界一样,期待着我和我的幼驯染在一起。”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了,能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开始打转——
“在我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不可能有机会牵他的手,不可能有机会抱住他,永远永远都只能站在一个礼貌又疏离的距离,然后甚至有一天,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光是想一想就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头更痛了。她几乎能感受到颅骨内细小神经尖锐的顿挫的痛在嘶叫。
心跳像伤口在鼓动。
“好了。”
她听见硝子终于开口,语气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散,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况。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不至于太麻烦的说法,指间轻轻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大概率不太爱听。”
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软,只是平静地往下说:“所以先问你一句。”
“你是打算自己选,还是让你男朋友替你选?”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她意识到硝子即将说出口的,将是于她而言相当于平地惊雷的那种信息。
“不用听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要自己选择。”
她下意识的抓着自己膝盖上的裙面,不小心太用力揉皱了纱,甚至能感受到指尖再一次开始颤抖。
在漫长的沉默后,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啧”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是你会说的话。”
硝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由梨身后,手随意地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很明确的存在感。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低了一点:“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家入硝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而后才继续道:“如果他选了和你相反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由梨一点也不犹豫地开口:“那又怎样呢?这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记忆。我爱他不假,可是……我也是独立的个体呀,有关于我自己的一切,都该有我自己来做选择。”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当年也没有阻止他去找黑·帮老大干架呀,但是如果让我来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同意他去的。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在关键事情上,有关个体命运的选择,尊重配偶的意见,对吧硝子?”
家入硝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行吧。”她把烟按灭,语气随意地落下来:“恋爱脑也好,独立意识也好——”她微微拖了一点尾音,像是懒得分得那么清楚:“反正还是那个由梨。”
“所以——硝子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啦。”
家入硝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判断她现在到底承受得住多少。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干脆得几乎没有铺垫:“简单说。”
“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做梦。”她停了一秒。
“是记忆在回流。”
硝子看了一眼时间:“长话短说,再过三分钟估计五条就要敲门了。”
“总而言之,因为你的身体和大脑受过毁灭性创伤,一部分是颅内受伤的缘故,一部分是心理自动保护机制,导致了你失去了所有记忆。而昨天晚上,你的这个梦——”
“大概率是刺激了海马体某一个神经传导因子,触发了记忆回流,引发了某种类似于创伤性后遗症躯体化的症状——失明。”
“所以,要‘治好’你的眼睛,很简单。”
硝子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五十秒的计时器,加快了语速:“我会‘诱发’你比昨天晚上的记忆碎片,更具有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你一次彻底的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的爆发。”
“——然后强行把它进行‘封印’。”
由梨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有很多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记忆封印住?全部帮我记起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是被诱发最创伤的记忆才可以再进行封印?”
在门外已经等的不耐烦的五条先生的敲门声和硝子的回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记忆本身就像沉睡在海底的泰坦尼克号。必须要将它打捞出来一部分,才能彻底镇压回海底。不然就是大海捞针,根本找不到要封印的载体。”
她淡淡地说:“全部让你记起来,更是绝对不可取。你的身体和大脑会彻底崩溃。”
然后她站起身,仿佛无事发生般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五条悟的声音先于他的人落进来。
“超时了哦,硝子。”
语气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只是随口抱怨一句。但花山院由梨听得出来,那层漫不经心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意。很在意。
家入硝子没接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叩击着地砖,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裙面,指尖掐进纱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紧张——明明早上才从他怀里醒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车上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他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覆下来,带着一点外面走廊的凉意,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雪又像柑橘的气息。
“聊完了?”他问。
不是问她。是问硝子。
“聊完了。”硝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剩下的你来说。”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落了下来,指尖穿过她的发,慢条斯理地拢到她后颈,轻轻扣住。和早上那个带着压迫感的“审讯”不同,这次只是搭着,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她耳后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说了什么?”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由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些关于梦境、关于记忆、关于“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的话,在硝子面前可以说,在他面前反而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别过脸:“就是……我为什么会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硝子可能都没注意到。但由梨感觉到了——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硝子。”他开口,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治疗方案呢?”
硝子靠在桌边,把刚才对由梨说的方案又简述了一遍——诱发一次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爆发,然后强行封印。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不想多谈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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