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梨感觉到他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是松开,也不是收紧,就只是停在那里,像时间突然被摁了暂停。她甚至感觉不到他指尖的温度了——或者说,他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这就是你的方案?”他问。
“是。”硝子的声音很平:“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案。”
“不行。”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惯常的“诶——”,没有拖长的尾音。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砸下来,冷得像冰。
由梨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是他的脸。
“为什么不行?”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刚才硝子说了,这是唯一能让我恢复视力的办法!”
“恢复视力?”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散漫,没有轻佻,冷淡而平铺直叙:“由梨酱,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看见?”
她噎住了。
“你——”她攥紧裙面,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你到底在在乎什么?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见吧!说好的,我的生日我们要一起去京都看樱花的,我还想去看奈良看小鹿、去神户港看海、去大阪城看大阪的夜樱!”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打火机滑盖翻开的声响,第三支烟。
“由梨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你知道诱发‘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
“意味着你要再经历一次。”他沉冷的声线落入她耳里:“比昨天晚上那个梦,更痛的一次。”
她倔强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位:“那又怎样?这是我的记忆,我的视力,我的过去,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
第66章
“有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知一下二位。”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绷,甚至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家入硝子淡淡地开口了:“这个治疗方案,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记忆再触发,很大概率会是无法再被任何手段‘封印’或’镇压’的全面回流。”
花山院由梨听懂了硝子的言外之意。
现在只是缓冲。是治标不治本的暂解之计。
未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彻底的、完全的、从头到尾——想起所有。也许她会在崩溃后再次沉睡不醒,甚至也许她可能会在精神层面上‘再死一次’。
而那个时候,无论如何——
只能她自己吞下承担一切结果。
在硝子的这句话音落下后,由梨沉默着,她男朋友也没有说话。
一种扼吭拊背的窒息静谧在沉寂的空气蔓延,一时之间由梨能听见的,只有空调运作的白噪音、自己擂如鼓声的心跳、和深吸气后再吐出来的呼吸。
良久,他开口了。
“概率。”她听见男朋友用着不透露一丝情绪的沉冷嗓音开口,仿佛若无其事地攥紧了她的手。 “全面回流的概率。”
硝子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
“无法计算。”她最终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可能十年后,可能明天。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也可能——”她顿了一下,“下一场雨的时候。”
花山院由梨感觉到他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不是握疼她的那种紧,是心脏被攥住时的条件反射。
然后他又松开了。回到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了。”他不带感情地说,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笑。尾音就这样干脆地落下来,像是把什么刺骨的情绪硬生生地斩断。
“看起来五条先生只能同意啦!”
由梨尽可能换上欢快的语气说着,试图调节着忽然冷寂下去的气氛,回握住男朋友的手像每天的日常一样晃啊晃:“好啦,不就是陪你去打了个山·口·组嘛,我都猜到了不是嘛,再惊心动魄能有多惊心动魄啦,没有什么是坚强的由梨酱承受不了的啦。”
男朋友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硝子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说不上来是有多无可奈何的叹气。
“由梨酱。”他终于出声了,用着这种陌生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沉冷,她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被压得极深的情绪。
“嗯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颈,拇指沿着她颈侧的线条慢慢往上,停在那处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旁边。
没有按压,只是贴着,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抖得这么厉害。”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还说什么‘承受得了’。”
由梨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我没有抖”,想说“我真的没事”,想说“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好害怕”。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害怕那些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全面回流”。是害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像他已经接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悟……”她哑着嗓子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把覆在她后颈的手滑到她肩头,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他怀里。
“硝子。”他开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漫不经心地:“你说的‘下一场雨’——”
他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是指那种下一整天的雨,还是下几分钟就停的阵雨?”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然后听见硝子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是在跟我抠字眼吗,五条?”
“在认真地问家入医生哦。”他理直气壮地应着,语调总算了有了点平时的样子。
由梨忽然就有点想笑。眼眶还热着,鼻头还酸着,却莫名其妙地想笑。
她想起他之前说“由梨酱太弱啦,会被伤到的”,想起他说“小狗都是这样口是心非”,想起他说“一千四百万分之一”。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
越是在意,越是漫不经心。
“一整天的。”硝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经不过的问题:“那种从早下到晚,哪里都躲不掉的雨。满意了?”
“诶——这种啊。”他说,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问“阵雨还是全天雨”的不是他,好像他只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由梨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他腰侧的衣料。
“我会没事的。”她闷闷地说。
“你也会没事的。”
“硝子也会没事的。”
“……由梨酱,你是在凑字数吗?”他笑着屈起手指弹了弹的她的后脑勺。
超用力。
由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那就按花山院小姐的决定来吧。”
她听见他低声说。
***
硝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脆响。由梨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东西,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躺下吧。”硝子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沙发还是床,你自己选。”
由梨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滑开。她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衣角,指尖却只勾到了一片空气。
“这里。”他的手从她手腕滑下去,十指相扣,牵着她往某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掌心覆上她的肩,轻轻往下按。由梨顺着他的力度坐下来——是沙发。皮质,冰凉,和她早上在车里触到的温度一样。
硝子的脚步声近了。
“五条,你坐那边。”硝子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别挡光。”
“她看不见。”他说,声音又褪去了笑意,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
“挡我的光。”硝子说。
由梨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指缝间抽离,慢得不像他。最后只剩小拇指还勾着,迟迟没有放开。
“悟。”她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用小拇指勾着她的,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我还在”。然后也松开了。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停下来。她侧过脸,循着那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由梨。”硝子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近了很多,“接下来的过程,我不会骗你——不会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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