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妈妈在的时候,她完全不用考虑任何后果,活得肆意潇洒。想和朋友玩就和朋友玩,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妈妈走了,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没有退路。从那以后,每一次“犯事”都不再只是自己的麻烦,也会成为朋友的负累。


    她无比珍惜落在身上的感情,又惧怕自己结得恶果落在身边人的身上,如果她死,垫背的一定是恶人。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一个下雪天。许智祥把一叠照片狠狠摔在她脸上,锋利的边缘刮过皮肤,她歪过头,许智祥骂道:“你看看,你让人骗了,还在帮人数钱!你知道她们开口要多少吗?十个亿!一张照片一个亿!”


    而在那之前,不管冬天多冷,许苏昕都觉得,自己刚刚过完一个很温暖的冬天。


    “你就是无知,无智,让人买单的脑残!”


    *


    “陆总,医生说了,没大问题,醒过来就好。”保镖低声说着。


    陆沉星坐在病床旁,已经熬了两天。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苏昕落水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沾过血的人,是不是不该求神佛?


    因为神佛会惩罚每一个恶人,你要得到什么,她就用你最害怕的方式,让你失去什么。


    许苏昕不能死,她要死也应该死在自己掌心里,那些人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查到了吗?”


    “是章惠兰儿子做的。他们一拿到风声就组织了人。他们现在对方咬死了是意外,说雪天路滑自己先失控,想让许小姐让道,许小姐没让,才发生了碰撞和落水。”保镖声音压低,“他们还说……让我们想清楚,要不要追究到底。”


    许苏昕就是在这时醒的。


    她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沉星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惯常冷淡的蓝色,此刻像破裂的冰面,底下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


    只一瞬间,许苏昕仿佛又被拉回那个冰冷的湖岸,她很想咳嗽,鼻腔还想被堵住了,眼前全是水。


    直到陆沉星猛地回过神。身下的椅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几乎是扑到床边,伸手按下了呼叫铃。


    许苏静静看了她几秒。回想起当时陆沉星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所有克制土崩瓦解,惊慌让她的恐惧无处遁形,她又忍不住勾唇。


    很快医生和护士都进来了,给许苏昕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用小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观察反应,然后说:“体征平稳,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但脑震荡需要静养。”


    许苏昕喉咙干涩得发痛,她咳嗽两声,里面总觉得有东西堵着,咳不出来。


    医生点点头:“是呼吸道吸入性损伤和轻微炎症,会有异物感。”他开了药,嘱咐护士记录,又仔细叮嘱:“按时服药,多休息,尽量减少说话。”


    陆沉星这时才开口,她的声音同样低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她的腿呢?”


    “左小腿骨裂,已经做了固定,需要静养六到八周。”


    许苏昕想抬手,手臂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那是之前被撬棍砸中的地方。


    医生忙转过身查看,小心地按压检查了几下:“这里软组织损伤很重,有严重的淤血和水肿,需要冰敷和用药,手臂近期尽量不要用力。”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许苏昕问:“古冰怎么样?”


    陆沉星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你确定醒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许苏昕没回答,搭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两下,声音放软了些:“睡会儿?”


    陆沉星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还是妥协般地趴在了床边,许苏昕的手搭在她头发上摸了摸,陆沉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合上。但她只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被保镖轻轻的敲门声惊醒。


    “陆总,章惠兰来了。”


    “滚。”陆沉星头也没抬,声音冷硬。


    许苏昕却平静地开口:“让她进来。”


    章惠兰是个精明的女人。她跟许智祥的时候很年轻,如今保养得宜,依旧漂亮。以前在公司,她总是端着副慈母姿态,如今眉宇间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锋芒。礼仪倒是做得很到位,探病带了礼品。


    章惠兰走进病房,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苏昕,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谈谈你爸爸的事,还有,你弟弟认祖归宗的事。”


    许苏昕眯起眼睛,没说话。陆沉星也沉默着,空气凝滞。


    章惠兰并不觉得尴尬,语气依然柔和:“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我有你爸爸生前的录音。”


    许苏昕眉头轻凝,首先钻入脑海的,是当时刺眼热搜——弑父。


    章惠兰从包里拿出一部屏幕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是许智祥的手机。


    “你爸爸破产前那段时间特别焦虑,总觉得有人钻空子要害他,养成了电话录音的习惯,所以,”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他死前打给你的最后一通电话,也有录音备份。你当时在香港,这都是我收起来的。”


    章惠兰看着许苏昕没有血色、苍白的脸,体贴地说:“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不方便说话?那我放给你听,你好好回忆回忆。”


    章惠兰笑着,这个女人极能忍。这些年忍辱负重跟着许智祥,为的从来就是钱和地位,她按下了播放键。


    “昕昕,爸爸是真的想把公司交给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不起你,我想赎罪,我没想到会这样,真的真的,你听我解释,我没想着让你也跟着破产……”


    录音里,先是一段沉默,然后许苏昕轻轻响起,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体贴:“别急,你慢慢说。你刚才说……赎罪?”她仿佛在咀嚼这个词,“这个词好重。你觉得,你把一切搞得无法回转是赎罪吗?”


    许智祥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搞成了一团糟……我只想弥补。我没想到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还让你跟着一起破产,我是真的想弥补。”


    “弥补?”许苏昕声音更低,更缓,“用什么呢,用你已经破产的公司?用你众叛亲离的名声?还是用……你这条让我和妈妈都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命?你配做我爸吗?废物!废物!废物!!你就是天生的废物!”


    “不配,是我不配,昕昕,别这样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我连活着都不配!”


    “真聪明。”她突然停下来,夸奖他,“只是一个毁了妻子、也差点毁了女儿的人,该怎么面对他未来的路?他配站着说话吗?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是不是都带着过去的罪孽?”她停顿,让寂静压迫对方,“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都像看到一面照出你有多失败的镜子?”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那我该怎么做?去死吗?”


    许苏昕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冷静,“你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证明‘失败’和’错误’。这种感受很痛苦吧?作为人是不是很失败,你觉得聪明的做法是什么?你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我当初就应该是一条狗,我应该听你妈妈的话。现在,我……我还能弥补吗,公司还能回来吗?”


    她的语调再次放柔,充满诱导,“你觉得呢?你不是知道答案吗?还要愚蠢的来问我吗?”


    长久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


    “……是。”许智祥的声音如同呓语,彻底溃散。


    “我是个废物,我应该结束它。往前走一步。很简单,只要闭上眼睛。”


    对方机械地重复,“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


    对方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砰地一声,许智祥跳楼了。


    起初,许苏昕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近乎本能的笑意,但那弧度很僵硬。随着她缓缓低头的动作,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彻底漆黑。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冰冷的阴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仿佛在客观评估一段陌生的工作录音。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对“操控”本身完成度的专注审视。


    章惠兰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痛心,缓缓说道:“许苏昕,他这个人,听两句耳旁风就能当真,疑心病重。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这段录音,又去咨询了一些心理专家。她们都说……你这算是精神操控( PUA )。你爸爸,在某种意义上,很可能是在你持续的诱导和逼迫下,才跳楼自杀的……”


    这段录音,她真是现在才拿到的吗?


    后期,从许苏昕开始“拯救”公司,她拿出钱的时候,她就不可能白白出钱,她就要有掌控权,许智祥很多时候不得不听她的话,那时章惠兰就知道要有后手准备。


    一个人有了致命的筹码,其实是藏不住的。就像许苏昕,得意时会不可一世,会忘形。章惠兰到底比她多吃了二十年饭,老练得多。她拿到这段录音后,一直死死捂着,耐心等着——等许苏昕把濒死的公司盘活,等她把破产的局破开,等果实最饱满的时候再出手。她要的不仅是许苏昕付出代价,更要踩着许苏昕砌好的台阶,登上她觊觎已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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