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阿姨。没事的。”
女人摇头,看着碑上女儿的名字。
“当时……她谈的那个女孩儿……”
她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旁边的墓碑上,林清越。
男人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
“她们不会怪您的。”
许煜说,声音很轻,很稳。
女人看着他,嘴唇抖了很久。
“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她……”
“不是。”许煜说:“不是你们的错。”
风又起来了,吹着松枝沙沙响。
女人站了很久,哭够了,擦了擦眼睛。
男人扶着她,两个人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下石阶。
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松林深处。
许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江怀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她说。
许煜点头。
三个人往上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
这边的墓碑更旧,更密,松柏也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
江怀余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程年年。
碑不大,很旧,边角有些风化,但擦得很干净,没有青苔,没有灰尘。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放在旁边。
她没带花,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
许煜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蹲下。
“阿姨,你看,我把江怀余照顾得很好。”
他顿了顿。
“她也没有像初中那样了。还有个弟弟呢。”
他转头看了沈悠心一眼,伸手把她拉过来。
“呐,还给您又拐了个女儿呢。”
沈悠心被拉到碑前,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程年年。江怀余的妈妈。
她想起江怀余说过的那些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辆车,想起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没人握住她的手。
“阿姨好。”沈悠心说,声音很轻。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那边走走。”
他走了,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怀余还蹲着。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沈悠心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小时候,”江怀余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经常带我去菜市场。她买菜,我跟着。有时候她会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糖衣,咬一口,糖会粘在牙上。”
她顿了顿。
“她每次都说不买了,太甜了,对牙齿不好。但每次都会买。”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侧脸在阴天的光里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后来她走了,我就没再吃过糖葫芦。”江怀余说。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江怀余没动,也没说话。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着那些干枯的花瓣,在地上轻轻滚动。
过了很久,江怀余站起来。
她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转身。
“走吧。”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许煜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来时轻了一些。
江怀余走在中间,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悠心回头看了一眼,松柏密密地挨着,把山上的一切都遮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吹。
摩托车和电动车还停在路口。
许煜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
“回去?”
江怀余点头。
摩托车先走了,电动车跟在后面。
许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慢点——等等我——”
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贴在她背上。
风吹着头发,在脑后飘。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心跳,很稳,很慢。
第71章 倒计时
四月,窗外的香樟开始换叶了。
老叶子还没落尽,新叶子已经冒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颤。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教室里换了方向,日光灯从早开到晚,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同一种颜色——一种说不上苍白也说不上红润的、被试卷和咖啡反复浸泡过的颜色。
刘美林从医院回来之后瘦了一圈,但她没再请过假,每天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声音比从前轻了一些,但语气没变。
谁没交作业她还是会点名,谁上课睡觉她还是会用粉笔头丢过去。
只是下课的时候,她会多留一会儿,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群埋头做题的学生,不说话。
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刘美林让许煜负责每天翻。
许煜一开始还翻得挺起劲,后来翻着翻着就不说话了。
数字一天天变小,从六十到五十,从五十到四十,从四十到三十。没
人再开玩笑了,连白小天都安静了不少。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还是趴了一片,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但没人说,说了也没用,该做的卷子一张都不会少。
许煜的书桌乱得像台风过境。
卷子摞成几摞,高的高,矮的矮,有些是做完的,有些是没做的,有些是做了一半实在做不下去的。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做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密密麻麻。
白小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这是画符呢?”
许煜没理他,因为他确实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像石子扔进深水里。
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黑色,路灯亮起来,把空荡荡的操场照成橘黄色。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影子一圈一圈地绕,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江怀余的桌上永远是最整齐的。
卷子分科目夹好,笔记按章节排列,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但准确率有时候会飘。
刘美林找她谈过话,说:“你基础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怀余点头,但回去之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她不是不信刘美林,她是信不过自己。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做题比她慢,但比从前稳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难题就咬着笔头发呆,她会跳过去先做后面的,等思路清晰了再回来看。
这是江怀余教她的,她用了很久才学会。她抬起头的时候,余光会扫到江怀余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偶尔会咬一下笔帽。
沈悠心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栗子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台灯,白色的光,照着她面前那本厚厚的错题集。
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道题能写满半页纸,从题目到解析到易错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许煜有时候会转头看她,她不看他,他就一直看。
她终于抬头了,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转回去。
栗子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许煜以前不爱做题,现在开始做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是因为栗子。
栗子每天晚上都在做数学,他觉得自己不做有点说不过去。
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但他还是晚上回来。
他把数学卷子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开始做。
白小天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说:“你吃错药了”,许煜没理他。
他不会做的题会去问栗子,栗子讲得很细,他听得也很认真。
白小天在后面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回去做题了。
高言的桌上永远摆着一瓶水,喝完了就去接,接回来继续喝。
他做题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有时候会掉,捡起来继续转。
他以前不爱问问题,现在开始问了。
问江怀余,问栗子,问许煜,问白小天。
问完了他会点头,说:“懂了”,然后回去自己做一遍。
他不会把错题抄下来,但会在卷子上用红笔把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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