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煜没理他。


    林主任开始讲课了,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底下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停下来,看了那边一眼,安静了,又开始念。


    许煜看着窗外,阳光把操场照得发白,跑道上的白线在光里晃眼。


    刘美林在医院里,她先生应该还在陪她,粥不知道喝完了没有。


    他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几个小圈,像一串葡萄,又像几个气泡。


    白小天在后面戳他的背。


    许煜没理。又戳了一下。


    许煜回头。


    白小天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假条哪儿弄的?”许煜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秘密。”他把纸条传回去。


    白小天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林主任还在讲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很清楚。


    有人写了自己的名字,有人画了一颗心,有人写了一句脏话。


    许煜看着那些刻痕,想起高一刚分班的时候,他和江怀余还没在一个班,每次下课他都要从三楼跑到四楼来找她。


    那时候走廊很长,他总是跑着去,跑着回。


    后来分科了,他们在一个班了,不用跑了。再后来沈悠心转学来了,坐在江怀余旁边,后来栗子也坐过来了,后来高言也来了,后来白小天转班过来,后来陈杰轩也加入了这个小团体。


    一个接一个,坐满了这个教室。


    他回过神,林主任还在讲课。


    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


    春天快来了,也许已经来了。


    第70章 清明


    四月的第一个周四,清明节。


    天没亮透的时候,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布,随时都能挤出雨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楼影模糊,连风都是潮的。


    老房子的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有些已经连成了线,慢慢地往下淌。


    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有些过分,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窗台上的多肉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怯生生的。


    手机震了一下。


    许煜的消息。


    “到了,楼下。”


    江怀余收起手机,转身拿起桌上的包,黑色的,很旧,边角磨白了。


    她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推开。


    沈悠心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还没梳,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江怀余的表情,愣了一下。


    “要出门?”沈悠心问。


    “嗯。”江怀余顿了顿。


    “去看几个朋友。”


    沈悠心看着她,没有问是谁。


    她认识江怀余这么久,知道有些地方她不会主动带人去。


    但今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没有说“你先在家等我”,也没有说“我很快回来”。


    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我一个人在家没事。”沈悠心说。


    江怀余没动。


    “你……”沈悠心站起来:“你想带我去?”


    江怀余看着她,点了头。


    沈悠心去换了衣服,黑色的,也是黑色。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江怀余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沈悠心最后把头发披着,拿起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江怀余的那条——围在脖子上。


    两个人下楼。


    许煜靠在电动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比平时正式一点,但领口还是翘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悠心,愣了一下。


    “你也去?”


    江怀余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头盔,递给沈悠心。


    “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许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悠心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把另一个头盔戴上,跨上电动车。


    “走吧,我开慢点,你等等我。”


    江怀余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沈悠心坐在后面,抱着她的腰。


    摩托车先走了,电动车跟在后面,许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喂——骑那么快——我电动车有限速——”


    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风吹着头发,在脑后飘。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感觉到江怀余的背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松柏是深绿色的,枝叶密密地挨着,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


    石阶上落着去年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纸钱烧过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沉沉地压在鼻腔里。


    许煜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纸钱,香,还有两束花。


    是白菊,用报纸包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阴天的光里白得发冷。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轻,鞋底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江怀余走在他后面,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山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悠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问这是谁的墓,只是跟着江怀余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一大一小,都是白色的石料,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碑上的字描着金漆,一个写着“林清越”,一个写着“苏晚晴”。


    名字旁边刻着出生日期,不是同年,但是同一天。


    许煜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放在两座墓碑中间。


    他拆开纸钱的袋子,把香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三根,青烟细细的,被风吹散。


    他蹲在那儿,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


    “你们在那边……”他顿了顿。


    “怎么样?”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没有等回答,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一个收不到回复的消息。


    江怀余在他旁边蹲下,把另一束花放在苏晚晴的碑前。


    她没有点香,只是看着碑上的名字,很久。


    沈悠心站在后面,看着那两座墓碑,看着那两个名字——林清越,苏晚晴。


    她想起江怀余跟她说过的事,想起那个楼顶,想起那句“同性恋好恶心”,想起那声闷响。


    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许煜忽然笑了,嘴角弯着,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你们看,江怀余没走你们的老路。”


    他转头看了江怀余一眼。


    “她有人陪了。”


    “这是她女朋友。”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沈悠心站在后面,感觉到江怀余的肩膀绷紧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见沈悠心。


    “你知道她俩的事?”


    沈悠心点头。


    许煜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没看他,还蹲在碑前。


    “她跟你说了?”


    沈悠心又点头。


    许煜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


    他转回去,看着那两座墓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以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


    风停了。


    松枝安静下来。


    山下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色的画,楼房、街道、车流,都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江怀余站起来,走到林清越的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碑上的名字。


    描金的笔画,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


    沈悠心站在她身后,没听见声音。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沈悠心回头,看见一对中年男女走上来。


    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肿的。


    男人走在她旁边,扶着她,步子很慢。


    两个人走到苏晚晴的碑前,停下来。


    女人看着碑上的名字,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着,任眼泪流。


    男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许煜走过去,在女人旁边站定。


    “阿姨。”


    女人转头看他,认出来了,眼泪流得更凶。


    “小许……你们又来了……”


    许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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