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煜愣住。


    “它只是发生了。”江怀余说,“然后你活着,或者不活。”


    许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许煜看着她,忽然说:“江怀余。”


    “嗯?”


    “痛苦……”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但我知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挺有意义的。”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有病。”


    许煜笑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晚上,沈悠心坐在房间里,翻着辩论赛的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妤。


    【蒋妤】:最近怎么样?


    【沈悠心】:还行。学校搞辩论赛,我参加了。


    【蒋妤】:哦?什么辩题?


    【沈悠心】: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这题挺深的。


    【沈悠心】:嗯,我们正在准备。


    【蒋妤】:对了,跟你说个事。


    【沈悠心】:什么?


    【蒋妤】:我可能去你们那儿待一两个月。


    沈悠心愣了一下。


    【沈悠心】:真的?!什么时候?


    【蒋妤】:还没定,大概下个月吧。有点事要处理,顺便去看看你。


    【沈悠心】:太好了!


    【蒋妤】: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沈悠心】:怎么会!


    沈悠心捧着手机,嘴角弯起来。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沈悠心】:蒋妤,你……对痛苦怎么看?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悠心】: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辩论赛要用。


    【蒋妤】:痛苦啊……


    隔了很久。


    【蒋妤】:痛苦本身没意义。但人在痛苦里的选择,有意义。


    【沈悠心】:怎么说?


    【蒋妤】:痛苦来了,你逃不掉。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是沉下去,还是游上来。是恨,还是原谅。是把自己关起来,还是让别人进来。


    【沈悠心】:怎么说


    【蒋妤】:我选的是让别人进来。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蒋妤的过去,想起那些她没细说但能猜到的事。


    【沈悠心】:谢谢你,蒋妤


    【蒋妤】:谢什么。早点睡,别太累。


    【沈悠心】:嗯,你也是。


    锁屏之后,沈悠心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痛苦本身没意义。但人在痛苦里的选择,有意义。”


    她想起江怀余。


    想起她在篮球场摔倒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没什么意义”时眼里的空。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用卫生纸垫着的下午,想起那些被笑话后咬着牙不哭的日子。


    然后她想起现在。


    想起许煜在群里发的傻话,想起栗子递来的金嗓子喉片,想起江怀余在她错题本上写的“已阅”。


    想起那个捂耳朵的瞬间。


    也许蒋妤说得对。


    痛苦本身确实没意义。


    但有人陪你一起痛,就有意义了。


    晚上十一点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辩论赛资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白小天】:我找了几篇论文,发群文件了。


    【高言】:我也找了一些,关于创伤后成长的。


    【栗子】:谢谢小天,谢谢高言!


    【沈悠心】:辛苦了。


    【江怀余】:嗯。


    【许煜】:我们一定要赢!不能输给11班!


    【白小天】:你别说,11班也有陈杰轩,他好像挺能说的。


    【许煜】:能说又怎样?我们有江怀余!


    【江怀余】:别指望我。


    【许煜】: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江怀余】:……


    【沈悠心】:她同意了。


    【江怀余】:我没同意。


    【沈悠心】:你心里同意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江怀余盯着屏幕,没回。


    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风。


    十一月的夜晚越来越凉了。


    但这条消息,好像让这个夜晚暖了一点。


    第25章 夹的远,嫁的远


    周三下午放学,江怀余收到一条消息。


    【江明海】:晚上七点,翡翠阁吃饭。你三叔他们来了。


    江怀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悠心在旁边注意到了:“怎么了?”


    “晚上有饭局。”江怀余语气很淡,“我爸那边的亲戚。”


    沈悠心愣了一下:“那我……也去?”


    “嗯。”江怀余说,“你妈也去。”


    沈悠心没说话,但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知道江怀余和她爸关系不好,也知道那些亲戚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但她没想到的是,江怀余接下来说了一句:


    “别指望我爸会帮忙说话。”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没解释更多,只是站起来收拾书包。


    “走吧,回去换衣服。”


    翡翠阁是云州市挺有名的一家餐厅,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能把人眼睛晃花。


    江明海订的是最大的包厢,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具,服务员进进出出端茶倒水。


    江怀余和沈悠心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江怀余的三婶,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她旁边坐着她女儿,比江怀余小几岁,正低头玩手机。


    另一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江怀余的三叔,正在跟江明海说话。


    “怀余来了!”三婶眼睛尖,第一个看见她们,“哎哟,长这么高了!快过来让婶看看!”


    江怀余走过去,淡淡地叫了声“三婶”。


    三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悠心身上,又落在后面挺着大肚子走进来的沈慧敏身上。


    “这就是……”她拖长了调子,“新弟妹吧?”


    沈慧敏笑了笑:“三嫂好。”


    三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悠心扶着沈慧敏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江怀余坐在沈悠心另一边。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扇贝……一道道摆满了桌子。


    三婶的筷子伸得最长,每道菜都要翻一翻,挑最好的夹。


    “这鱼不错。”她一边嚼一边说,“明海现在发达了,请我们吃的都是好地方。”


    江明海笑着应和:“应该的应该的。”


    沈悠心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的菜。


    她看见那盘红烧排骨放在桌子另一边,离她有点远。她其实很想吃,但看了看桌上的人,又收回了筷子。


    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饭桌上,不要伸手够太远的东西。那是“不懂规矩”。


    江怀余注意到了。


    她拿起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沈悠心碗里。


    沈悠心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江怀余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三婶的目光飘过来,落在沈悠心碗里的排骨上,又落在江怀余身上。


    “哎哟,怀余现在会照顾人了。”她笑了一声,但笑容有点假,“不过女孩子家家的,夹那么远干嘛?”


    江怀余没理她。


    三婶继续说:“没听说过吗?夹得远,嫁得远。”


    她女儿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沈悠心的脸微微发白。


    江怀余的筷子顿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江怀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耳边是三婶絮絮叨叨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江怀余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搬进别墅,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程年年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窗帘是她自己缝的碎花布。


    那天也是一场家庭聚餐,在爷爷奶奶家。


    江怀余记得那天她穿着程年年新买的裙子——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程年年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笑着说:“我们小余今天真好看。”


    爷爷奶奶家不大,挤了一屋子人。三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三叔和江明海在阳台抽烟说话。


    江怀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桌上的菜咽口水。


    她最喜欢吃排骨。


    糖醋的,红亮亮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就冒出来。


    但菜还没上齐,大人还没动筷子,她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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