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开席了。
江怀余被程年年抱上椅子,面前摆着小碗小碟。她眼睛盯着那盘排骨,但排骨放在桌子中间,离她有点远。
她看了看程年年。
程年年对她笑了笑,小声说:“等会儿,妈妈给你夹。”
但江怀余等不及了。
她站起来,扶着桌沿,伸着筷子去够那块最大的排骨。
“哎哟!”
三婶的声音响起来。
“看看看看,这丫头多馋!站起来夹菜,没规矩!”
江怀余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三婶笑得很大声,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女孩子家家的,夹这么远干嘛?夹得远嫁得远,以后嫁到外省去,你妈该想你了!”
桌上几个人笑起来。
江怀余不懂“嫁得远”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个笑声——不是好笑的,是笑她的。
她看向程年年。
程年年脸上还带着笑,但江怀余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眼神她后来才懂。
是心疼,是无奈,是“妈妈在,但妈妈没办法”。
程年年把她抱回椅子上,轻声说:“小余乖,妈妈给你夹。”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怀余碗里,摸了摸她的头。
江怀余低头吃排骨,不说话了。
但她记得,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程年年一直没说话。路灯照进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后来江怀余长大了,才慢慢拼凑出那些年的碎片。
每一次家庭聚餐,程年年都会被挖苦。
“年年这裙子太艳了吧?明海你也不管管?”
“年年怎么不会来事?敬酒都不会?”
“年年命好啊,嫁了个会赚钱的。”
每一次,江明海都不说话。
每一次,程年年都只是笑笑。
但江怀余记得有一次,程年年喝多了,回家的路上靠在她肩上,轻轻说:
“小余,以后你嫁人,要嫁个会替你说话的。”
那时候江怀余八岁,不懂。
现在她懂了。
懂那些话有多伤人。
懂那种“假装听不见”有多冷。
也懂程年年为什么要在她四岁那年,给她夹那块排骨。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不会有人替她女儿说话。
所以她要自己来。
“怀余,你也该说说你妈——不是,你后妈。”三婶又开口了,目光落在沈慧敏肚子上,“这都九个月了吧?还出来走动,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沈慧敏笑了笑:“医生说多走动好生——”
“医生?”三婶打断她,“医生说的就都对?我当年生孩子,哪有这么多讲究,不也好好的?”
沈悠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慧敏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在意。
三婶继续说:“不过也是,现在年轻人娇贵,不像我们那时候。怀余,你说是不是?”
江怀余没说话。
三叔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吃你的饭。”
“我怎么了我?”三婶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实话。人家慧敏刚进门就怀上了,这福气,一般人哪有?”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不对。
沈悠心的指甲掐进掌心。
沈慧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江明海还在跟三叔说话,像是这边的对话跟他没关系。
江怀余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程年年的眼泪。
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母亲被这些人用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想起程年年说过的那句话:
“要嫁个会替你说话的。”
然后她开口了。
“三婶。”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婶转头看她:“怎么了?”
“您刚才说,女孩子夹得远嫁得远。”江怀余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那您当年夹得近,怎么没嫁到隔壁村去?”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三婶的脸色变了:“你——”
“还有。”江怀余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您说年轻人娇贵,那您当年生孩子,是在家里生的还是去医院生的?听说那时候村里条件不好,很多人生孩子都……挺难的。”
她顿了顿,看向三婶的女儿。
“您女儿现在也十几岁了吧?以后她生孩子,您是让她在家生,还是去医院?”
三婶的脸色彻底黑了。
“江怀余!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实话。”江怀余放下筷子,“您刚才不也在说实话吗?”
三叔在旁边皱眉:“怀余,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江怀余看向他,“三叔,我刚才说的哪句不对?您告诉我,我改。”
三叔被噎住了。
江明海终于开口了:“怀余,别说了。”
江怀余看向他。
“爸。”她说,声音很轻,“您终于听见了。”
江明海的脸色也变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沈悠心握着沈慧敏的手,看着江怀余。
她看见江怀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冷冷的光。
像是蓄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又一道菜上来,是蒜香排骨。
这次盘子转到江怀余面前。
她夹起一块,放进沈悠心碗里。
“吃吧。”她说,“夹得远嫁得远——那就嫁远点。离这些人远点。”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又夹了一块,放进沈慧敏碗里。
“您也吃。”
沈慧敏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有点红。
三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三叔拉住了。
江明海脸色铁青,但也没再说话。
包厢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局结束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江怀余和沈悠心扶着沈慧敏往外走。李叔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撑开伞等她们。
上车的时候,沈慧敏忽然拉住江怀余的手。
“怀余。”她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没有抽回手。
车子驶入雨夜。
车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雨水刮开,又聚拢。
沈悠心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一路往后退。
她想起今晚那些话。
想起江怀余说“离这些人远点”时的眼神。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江怀余没说话,但握紧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沈慧敏累了一天,早早上楼休息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剧。
过了很久,沈悠心开口了。
“你以前……也这样吗?”
江怀余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她说,“跟我妈。”
沈悠心沉默了几秒。
“你爸一直这样?”
“嗯。”
“从来不管?”
“从来不管。”
沈悠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江怀余的侧脸。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怀余。”她轻声说。
“嗯?”
“以后你夹的排骨,我都吃。”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笑了笑:“多远都吃。”
江怀余愣了几秒。
然后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有病。”
沈悠心笑出了声。
窗外,雨还在下。
但客厅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今天辩论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白小天】:资料都发群文件了,你们看看。
【高言】:我找了几篇关于创伤后成长的论文。
【栗子】:谢谢大家!
【沈悠心】:辛苦了。
【江怀余】:嗯。
【许煜】:江怀余你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去哪了?
【江怀余】:吃饭。
【许煜】:跟谁?
【江怀余】:亲戚。
【许煜】:又是那群人?
【江怀余】:嗯
【许煜】:哦哦,那吃得好吗?
【江怀余】:不好。
【许煜】:???
【白小天】:???
【栗子】:怎么了?
【沈悠心】:没事,就是有些亲戚说话不好听。
【许煜】:谁?谁说话不好听?告诉我我去骂他们!
【江怀余】:不用。
【许煜】:怎么不用!欺负我兄弟就是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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