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璩章珺的长大,这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竟然也复制了第一个残缺孩子的优秀,这让夫妇俩心里更加扭曲了。如果只有璩章珺该多好,那么之前那些年,他们的完美人生中就不存在污点。亲朋邻里之间偶尔还会提起远在他乡的大儿子,也会说起如今的璩章玉很优秀,每到这个时候,父母的心里就更微妙了。他们曾经要求璩章玉优秀,因为他们需要这个有病的孩子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掩盖身体上的残缺。可璩章玉真的足够优秀后,他们又怕璩章玉影响了自己真正心爱的完美孩子璩章珺。
可他们道貌岸然,不愿让人看出他们的偏心,于是就逼迫璩章玉,让他去扮演兄友弟恭。出了ICU立刻签字修改受益人,被欺骗糊弄着签了寿险确认单,祖父的遗产委托父母处理,虽然远在他乡打拼却也还是在老家买新房为弟弟打算……这桩桩件件,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说璩章玉对弟弟真好。这么好的璩章玉,这么掏心掏肺地对父母对弟弟,也能侧面证明,父母教育得很好,弟弟招人疼。终究,这还是父母的功绩,是弟弟身上的金装。
璩章玉,是被父母厌恶的存在,却也是他们不肯放下的血包。
璩章玉彻底心如死灰,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坚持到现在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开始抗议了。他觉得眼前发黑,下意识想要去扶住什么,但落了空。幸好,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他跌入了一个怀抱。
不该如此。无论是谁,都不该让璩章玉受这样的折磨。承箴抱住璩章玉,小心轻柔地将他扶稳在椅子上坐好,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意识很快恢复,璩章玉睁开眼,见是承箴,便安心地靠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阿姨,他心脏不好,您和叔叔别跟他生气。”田守跟上来劝道。
章颂全然无视璩章玉惨白的脸色,凄厉怒骂道:“有病是什么免死金牌吗?你个没良心的!满满又没做错!你为什么要打他?!你心脏有病!心也是黑的吗?他可是你亲弟弟!”
璩章玉还没说话,璩章珺却先开了口,他从母亲的怀里挣脱,退了两步,哭喊道:“哥哥也没做错!你们又为什么要打他啊?!哥哥已经很难受了你们看不出来吗?!他心脏有病啊!你们不仅逼他,还盼着他死是不是?他死了我能拿到钱,你们是不是打算为了这笔钱就要气死他啊?!他是我哥哥!不是拿来换钱的工具!我要钱可以自己挣!我不要我哥死!”
攒了些力气,璩章玉抬起手,璩章珺立刻跑到他手边。
“对不起,满满,哥哥气糊涂了。”
璩章珺拉着哥哥拼命摇头:“不是的,哥,是爸妈不对。他们心疼我,可他们一点都不心疼你。你打我吧,这样你能开心。”
在场的大人都被眼前这十岁孩子吓到了。田守和承箴惊讶于小孩子的敏锐,而父母则震惊于自己的偏心被孩子戳穿。
养了两个孩子,璩则序和章颂却始终不明白,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璩章玉觉得很累,也很无趣。这个家,这群人,都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在这个空间内的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异常艰难。
“小章鱼?”承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下坠,连忙唤他。不过几瞬,璩章玉已经完全脱力,从椅子上滑落。
承箴搂住璩章玉,干脆让他坐在地上,自己也半跪在地,把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搏很快,也很乱,承箴知道,璩章玉这个时候不能再情绪激动了。
像多年前体育馆里晕倒又醒来时那样,璩章玉低喃着“别吵”,在这个让他安心的怀抱中再次闭上了眼。
“小田去按电梯!咱们送他去医院!”承箴一边指挥,一边托起璩章玉的腿,推着他的背,让他垂头在双膝之间,“满满,给你哥接杯温水来!”
所有的动作都是帮助璩章玉恢复脑供血,减缓心脏负荷的。而这些,璩则序和章颂从来没做过。
半分钟,很短暂,却又很漫长。
“电梯到了!”田守招呼道。
“抱紧我。”承箴知道璩章玉听得见,他凑在璩章玉耳边说完后就把手插入璩章玉的膝盖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电梯门关闭前的一瞬,璩章珺把接了温水的保温杯塞到了田守手中。
“他们没跟着。”承箴说。
璩章玉睫毛抖动两下,但并未睁眼。
“他这样行不行?要不咱们叫救护车?”田守有些慌张。
承箴抱着璩章玉,腾不开手,于是用脸去蹭璩章玉的额头。璩章玉轻声给了回应,就像之前许多次默许承箴替他掖衣领和被角一样。
得到了回应,承箴稍稍松了口气,回答了田守的话:“就近去急诊。”
承箴把璩章玉在后座安放好,上了车坐到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一定要去医院。不许拒绝。”
“到医院咱们吸个氧,拉个心电图,再做个彩超。”
“可能还会抽血,放心,不会很疼的,我会陪着你。”
“别想太多糟心的事情,机票我去操作改期。你什么时候好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我让田叔帮忙去把你行李从家拿出来,家里的事情你别担心,有我在。”
……
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璩章玉终于睁开了眼,他轻声说:“话真多。”
承箴松了口气,把璩章玉捞起来紧紧抱住:“缓过来了也得去医院。”
“嗯。璩章玉应声,又安静片刻,他在承箴耳边低喃道,“箴箴,我爱你。”
第46章 哀莫大于心死
做完检查回到留观病房时,已经又过了两个小时。见田一峰拎着保温桶进入病房,承箴就知道事情都解决了。
“你们俩的行李都在我车上,出院之后你们想走可以直接走,想再歇歇就先跟我回家。”田一峰把保温桶放在桌板上打开,“来,破五饺子,都吃点儿。”
“谢谢田叔。”璩章玉说道。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啊?!”田一峰摸了摸璩章玉的头,“我没让你爸妈过来,都在气头上,这会儿不适合见面。你得好好休息。”
“他们大概也不想见吧。”璩章玉平静说道。
承箴看向田一峰。田一峰轻轻摇头,接着说:“我们都是外人,不方便多说。总之,你得好好的。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箴箴。”
“我会的。”璩章玉勾了一下嘴角,“吃饺子吧,什么馅儿的?”
“有素三鲜的,猪肉白菜的和韭菜鸡蛋的。看你想吃哪个?我们也不知道你口味,这就是家里随便做的,要是不可口的话你就直说,爱吃什么,回去我们给你做。”
“都爱吃。”璩章玉说,“我不挑食,有就行。”
承箴扶着璩章玉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喂他。
璩章玉这会儿吸了氧也用了药,身体状态还算好。饺子吃了不少,说话也有力气,田一峰看在眼里,这才算是放心了些。
吃完饺子又陪着聊了一会儿,等医生查房之后,田一峰就说先回去。承箴拜托隔壁床的护工先照应一下,自己去送田一峰离开。
走到病房外,田一峰才跟承箴交代了情况。他接到田守的消息赶去璩家时,璩则序和章颂正在安抚璩章珺。璩章珺哭着求父母去医院看哥哥,但俩人死活不同意。用的理由竟然是害怕他感冒。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田一峰看着也心疼,稍微劝了两句。知道他是来替璩章玉拿行李的,璩则序和章颂也没多说,只是说等璩章珺不哭了再抽出时间到医院去看大儿子。
田一峰感叹:“我也是岁数大了懒得管。这要是搁以前,高低我得说道说道。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小璩都住院了,他们还担心那孩子感冒?!咱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倒好,只有小的是手心里的宝!大儿子病成这样了不是病,小儿子还没感冒就已经是天塌了!”
璩章玉这些年谈起家里时都很平静,可直到今天,承箴才知道那平静背后是这样极致的痛苦。承箴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他说道:“他们家的事,咱谁也说不得。按理说我不该背后说人,尤其还是长辈。但……您以后也别管了。管多了人家也不一定领情,搞不好弄得自己一身骚。您和李姨都退休了,田守这也马上结婚,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田一峰当然听得懂承箴的话。他拍了下承箴的胳膊,说:“甭管是当初他家那案子,还是今天这事,我做了就不后悔。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人爱说什么我也管不着。既然是这种情况,那就像你说的,今天我管了,以后就随它去。你也跟小璩说,我老田家一个儿子也是养,两个儿子也是带,再多一个我更高兴。别怕麻烦,你跟他都是。”
这话让承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抬起手臂抱了下田一峰:“谢谢田爸。”
在承箴很小的时候,在他亲生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叫田一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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