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结婚就不能买房?”璩章玉看着父亲,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父亲学的不是哲学。怎么会有人思维这样混乱?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差不多都结婚了。没结婚的也都定下来了,就你还什么动静都没有!你这样让我们怎么——”


    “呵,我懂了。”璩章玉打断了父亲的话,“我要是结婚了,就不是慢人一步;我要是给你买房了,就是虽然没结婚但是足够孝顺。这样你们才有面子,是吧?这么多年了,你们最爱的还是你们的面子。”


    章颂劝道:“元元,我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现在能带个正经姑娘回来,哪怕只是订婚,这首套房的名额我们绝对不要,爷爷留下的钱我们也原封不动地给你当彩礼。可你现在呢?既然你不打算结婚,那你的首套房资格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满满留套房。我们都老了,等我们百年之后,满满会念着你的好,到时候给你养老送终,这是最圆满的结局啊!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逼我结婚是为我好?找个冤大头接手一个病秧子,这不是为我好,是为你们自己好。爸,妈,我回来那天,听见我说我心脏病复发的时候,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很庆幸当年骗我签字买了那12份高额寿险?当初我刚ICU出来你们就要我签字授权修改受益人,我还纳闷你们怎么那么着急,原来是趁我病要我命。你说,如果我去主张我被骗了,保险公司会撤销你们的投保吗?又或者,会报警吗?”


    章颂的脸色瞬间煞白。她转头看向丈夫,却见璩则序也是一脸惊慌。


    璩章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那枚渗漏的补片有了意识,在发出警告一般。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冷笑一声,说:“不好意思,医学发展得很快,我的病能根治。上一次的补片漏了,这次我换进口的。我会做手术修复好瓣膜,我会好好活着,我既不会结婚,也不会给你们买房。回了温城我就去找律师,我要求履行遗嘱,要求撤销保险。”


    “我看你敢!”璩则序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他上前一步,指着璩章玉的鼻子吼道,“你还要找田守帮忙,是吗?你就是跟他们混得时间长了学坏了!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温城上大学!那田一峰培养儿子当讼棍,那承箴又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你说你怎么就跟他们俩——”


    站在门口的二人面面相觑。放在门铃上的手也尴尬得不知按是不按。


    虽然被骂得很难听,但他们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如果这时按了门铃,璩章玉会更难堪。


    “璩大教授,这就是你的教养,是吗?”璩章玉提高音量打断了父亲的咒骂,“承箴当年被人欺负得险些流落街头,田守帮他打官司赢回本来属于他的,你却认为田守是讼棍?是不是你现在心里还在怪田叔插手让堂伯父一家被判刑啊?!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够难听了,你还要怎么刻薄?田叔叔操劳半生满身伤病,他退休之后享福怎么了?!他一没偷二没抢,退休金国家发的,是他应得的!要是没有公安民警守护平安,你以为你能安全无忧地坐在大学里高谈阔论你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不堪其辱把事情闹大的是你的妻子,受委屈的是你,跑前跑后伸张正义的是跟你们夫妻俩毫无血缘关系的田叔。人家凭什么这么掏心窝子地帮你?因为他是心怀正义和大爱的人民警察!因为我跟田守是朋友!还有,承箴父母当年是意外身亡,死者为大这个道理难道需要我来告诉你吗?你跟他们家无冤无仇,张嘴就戳着人家痛处骂,这就是你一个教授博导的素质?这就是哲学教给你的东西是吗?刚才你说的这段话,如果让你的学生和同事听见,他们会怎么看你?满满还这么小,你就让他看到你这歇斯底里毫无素质背后议论别人的刻薄样子,你就是这么当爹的?当初知道承箴家庭困难的时候你还装装样子,让我真的以为你是善良的,现在我长大了,你装不动了,也就无所顾忌了,是吧?田守和承箴都是我的朋友,你但凡拿我当个人,都不该这样诋毁我的朋友!”


    璩则序被顶撞得怒急,抬起手就甩了璩章玉一个耳光。


    “爸——”璩章珺从屋里跑出来,哭喊着,“爸!你别打我哥!”


    “我去!动手了?”田守咧了下嘴,咬牙按下了门铃,同时转向身边的承箴,劝道,“你忍着点儿,咱们把小章鱼带走就行,别起冲突。”


    第45章 残酷真相


    门铃响起,把屋内的人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章颂劝道:“你俩别吵了,我去开门。”


    房门打开,章颂的面色也是十分尴尬。争吵的声音传出去多少,门口这两个孩子又听到了多少,这都是无法探知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听到了争吵,那么……


    章颂刚要开口,田守率先出声叫了“阿姨”,把水果递进来,说着贸然登门叨扰。承箴也调整好了情绪,拽出现成的理由,大年三十那场闹剧有了结局,他上门来感谢,也是道歉。感谢他们的帮忙,也抱歉让他们受到了惊吓。


    田守会来事儿,赔着笑说道:“听说小章鱼今天就回去,我还得在家磨蹭几天,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这几天要是叔叔阿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你今天就要走?”章颂转头看向璩章玉。


    田守愣了一瞬,接着就捂住脸,闯大祸了!


    璩章玉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对。我下午的飞机,本来想跟你们好好吃顿饭的,但现在看来,这顿饭也没必要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年吧,我走了。”


    璩章玉刚要迈步,璩则序就拽住他的手臂:“把机票退了!不许走!”


    璩章玉晃了一下,没站稳,摔坐在椅子上。承箴下意识地迈步上前,被田守拦住。这个时候,承箴做任何过度的动作,都无异于火上浇油,这对璩章玉无益。


    章颂皱着眉嗔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有外人在呢!”


    话是对着璩则序说的,但真正的意思是赶田守和承箴走。


    这场景,就算是田守也维护不过来了。他和承箴都站在门口没有动,这时候他是肯定不能走的。


    承箴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璩章玉,他担心璩章玉承受不住。璩章玉的身体状况确实还好,除了之前几次承箴见到过的发作之外,确定关系之后的这段时间,璩章玉一次都没有发作过,他们在一起时,无论是外出逛街还是在家运动,璩章玉都没有任何不适。只要他休息好,心情好,心脏就不会不舒服。可是现在这个状况,璩章玉不可能情绪稳定。


    心脏不规则的跳动让璩章玉不由得捂住胸口,他坐在椅子上缓了缓,抬头看向父亲,问道:“你还要干什么?难道现在就让田守开始工作吗?”


    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和颤抖,那不止是情绪导致的。承箴的心也被揪了起来,他觉得璩章玉可能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田守也看出了璩章玉的不对劲,他硬着头皮说道:“啊……那个……小章鱼你几点的机票啊?是不是该走了?要不要我们送你?”


    “确实该走了。”璩章玉再度起身。


    下一秒,又一个巴掌落下。璩则序彻底不管不顾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璩章玉反手就给了站在身边的璩章珺一个耳光。


    说是耳光也并不准确,璩章玉手上没什么力气,落在孩子脸上也只是介于拍和打之间,更像是推着脸把人推开,并不会很疼。


    虽然弟弟刚才拦着父亲,虽然弟弟说过心疼,也知道父母偏心,但此刻他站在身边,对璩章玉来说就是刺眼的。这个身体健康,被父母无条件爱着的孩子,却是自己苦难的坐标系。弟弟的一切幸福,都是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委屈换来的。


    不强求成绩,不逼迫学习,不要求优秀,尽量满足诉求,这些都是璩章玉不曾拥有过的。


    为了这个孩子,父母拿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遗产;买了高额的寿险等着自己死;救命的补片用便宜的,畸形的瓣膜放着不去修复,就只为了弟弟一年的奥数班和英语班。他们从来就不缺钱,但总想在璩章玉身上随便一些,在璩章珺身上多付出一些。他们要大儿子孝顺、给出回报,却从未对小儿子有任何索取。


    璩章玉知道这一切与弟弟无关,但他无法冷静地去剥离弟弟和父母,这一刻,他推开的是弟弟,更是这个窒息的家庭。


    璩章珺被吓着了,他踉跄了一下,随即站住,呆愣不知所措。


    这一下,章颂急了。


    章颂快步上前把小儿子抱在怀里,一边关切地抚摸着他的脸,一边声音颤抖地质问着大儿子:“你打满满干什么?!我们为了你那破心脏已经吃了够多苦了!你现在还要毁了你弟弟,也毁了我们吗?!”


    破心脏。


    终于,残忍又血淋淋的真相,就这样摆在了璩章玉的面前。不是不那么爱,也不是带着条件的爱,是根本就不爱。是怨恨,是厌恶。两个高傲的人,生下一个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对璩则序和章颂来说,璩章玉确诊先心病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煎熬的不是孩子受病痛折磨,而是他们的完美缺了角,他们也成了同事朋友眼中怜悯的对象。随着璩章玉长大,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反叛,那缺掉的一角越来越大,已经成为了他们完美人生中无法忽视的污点。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了璩章珺,他们精心养育的第二个孩子,只要身体健康,听话懂事,那就能把璩章玉带来的污点擦掉。两个孩子,凑成一个完整的,他们想要的模范孩子,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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