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静静听着,没有急着打断,也未曾随意宽慰。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欢颜那只攥紧衣角的手背,耐心地将她紧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十指紧扣,嵌进她的指缝里,牢牢握住。
她接着说道:“沈科长有她的筹谋与考量,我们只需按她的部署行事,做好接应便是。”
沈欢颜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将脸深深埋进叶梓桐的肩窝处,闷闷地蹭了蹭:“梓桐,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叶梓桐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顺势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她一只手稳稳托住沈欢颜的后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贴着她的脊背。
沈欢颜微微抬起头,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叶梓桐看着她那双困惑的眼眸,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沈欢颜的唇。
她用唇瓣缓缓描摹,一点一点,温柔地吻去沈欢颜唇上因紧张而残留的凉意。
沈欢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攥着叶梓桐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力道。
叶梓桐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线,沈欢颜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本紧绷的肩膀也随着那温柔的安抚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伸手环住叶梓桐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嵌入她的怀中,回应着那个吻。
窗外夜色沉沉,两人相拥窝在沙发上,静谧无声。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的肩头,听着她的心跳。
那声音将她心底那些七上八下的不安统统钉住,让她瞬间安定下来。
或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堂姐沈念安做事向来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绝不会将自己逼入绝境。
既然她说了配合,那就信她。
她说不许告诉叶清澜,那就守口如瓶。
等时机到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沈欢颜在叶梓桐温暖的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绵长而安稳。
叶梓桐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般的人,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扯过一旁的毛毯,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第245章 念安诀别
一切被蒙在鼓里的叶清澜,她在游行结束后,终究还是去找了沈念安。
那日下午,她处理完手头所有事务,路过街边水果摊,瞧见摊上摆着的橘子橙黄鲜亮,看着格外喜人,便顺手买了一袋。
她其实不知道沈念安究竟爱不爱吃,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带一份心意过去。
走到沈念安办公的大楼下,叶清澜抬头望向那扇窗户,窗帘紧紧拉着,密不透风,里面的光景都瞧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拾级而上,停在沈念安的办公间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开门的是孙晓,手里攥着文件夹,脸上挂着的笑容,疏离又客气。
“叶组长,沈科长今天不在,外出执行任务了。”
叶清澜握着纸袋的手微微一顿,身子僵在原地,手里的橘子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微微发酸。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连忙追问,眼底带着几分期许。
孙晓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滴水不漏:“具体去向不太清楚,是上级临时下达的任务,走得仓促,并未交代归期。”
叶清澜站在门口,盯着孙晓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缘由。
她没法再多问,只得将手里的橘子袋递过去,声音淡了几分:“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几分难言的落寞。
次日,她又来了。
孙晓是那套说辞,沈科长还在外办事,任务未结,怕是还要耽搁几日。
叶清澜站在寂静的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微微攥紧,沉默伫立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日日都来,可孙晓每天都能搬出合情合理的理由搪塞。
开机密会议、外出联络据点、接待上级专员、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那些借口听上去无懈可击,可叶清澜心底清楚,沈念安就在那扇门后面。
她能闻到一缕烟草味,从门缝里悄悄飘出来。
旁人毫无察觉,可她一闻便知,那是沈念安常抽的烟味,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第五天,叶清澜不再上楼,就站在楼下的花坛边,将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静静等着。
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将她团团笼罩。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一个坦诚的答案,想亲眼见沈念安一面,告诉她那日在西点店的话,从不是随口玩笑,是她掏心的认真。
她等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发麻,手里的橘子袋被反复拿起又放下,果皮的凉意透过纸袋渗进来,冻得指尖发僵。
而楼上的办公间里,沈念安就站在窗前,指尖撩开窗帘一条缝隙,目光死死锁定着楼下那个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候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
孙晓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站在她身后,进退两难,满心纠结。
“沈科长,您真的不下去见见叶组长吗?”
孙晓的声音不忍道。
“你们这样僵持着,彼此都不好受。”
沈念安缓缓松开窗帘,转身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微颤着点燃。
深吸一口后,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在昏暗的灯光里氤氲散开,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让她死心吧。”
她开口道。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地走。”
孙晓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她默默将茶杯放在桌上,转身推门下楼。
楼下的叶清澜看见孙晓走出来,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可那点光,在看清孙晓的神情后,又迅速熄灭,沉入谷底。
她不用对方开口,已然知道了答案。
“叶组长,您先回去吧,沈科长现在确实不方便见您。”
孙晓的语气格外温和。
“等她忙完这阵子,一定会主动联系您的。”
叶清澜僵在原地,直直盯着孙晓,眼底翻涌着不甘、困惑,还有压抑了许久、几乎要冲破防线的委屈。
“为什么?她到底在忙什么?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忙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丝近乎执拗的追问。
孙晓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可眼底却一片黯淡,满是无奈:“叶组长,抱歉,这是站内内务,我实在不能透露。”
叶清澜就那样看着她,孙晓始终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清分毫,更探不到里面的真相。
终于,叶清澜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大衣的下摆被寒风掀起,翻飞不止,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花坛上,那袋橙黄鲜亮的橘子被留在原地,孤零零的,无人再问津。
孙晓站在楼下,望着叶清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唏嘘。
她转身回到楼上,推开办公间的门,沈念安依旧站在窗前,窗帘已经重新拉严,她背对着房门,身姿僵挺,一动不动。
“走了。”
孙晓轻声开口。
沈念安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手里的香烟早已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断落在地板上,碎成几截,无人理会。
如同她此刻压抑到极致、无处安放的心意。
沈念安站在窗前,攥着窗帘。
楼下叶清澜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消散在夜色里,再也听不见分毫。
她缓缓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窗沿,随即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孙晓。
“军统那边,戴老板派来的人,都已经进驻春和景明戏院了吧?”
孙晓立刻上前两步,一字一句认真回话:“都已部署妥当。春和景明的老板早已谈妥,整座戏院也已私下买下,会面当天,从检票人员到场内端茶倒水的伙计,全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上岛千野子素来爱听昆曲,特意为她安排了名角儿,排演了一出《赤伶》,都是台上的绝活儿。”
沈念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现在是只静待对手踏入陷阱,落子定局。
“好。”
她开口道。
“这一曲《赤伶》,就当是送上岛千野子的上路曲。”
孙晓站在桌旁,望着昏暗灯光下沈念安冷硬又孤绝的侧脸,心口骤然堵得发慌。
她追随沈念安,见过她在日本人面前周旋隐忍,她与军统内部势力斗智斗勇,她在刀尖上从容行走,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没有畏惧,只剩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平静,这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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