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沈念安身为军统津港站科长,若是与共产党牵头的学生游行扯上关系,一旦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麻烦。


    可即便如此,沈念安还是让邓州来了,在巡捕房控场、人群散去,最需要妥善收场的关头,默默递来了一把台阶。


    她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淡淡的烟雾从车窗飘出,瞬间被风吹散。


    那日在西点店。


    沈念安的神情,带着犹豫,藏着挣扎,是那种将女女情长死死压在事业之下,压抑多年已成习惯的克制。


    她不知道沈念安要纠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叶清澜捻灭手中的香烟,摇上车窗,发动了轿车引擎。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消失在梧桐树浓密的阴影之中。


    游行队伍的尾端还在街上,几名女学生高举着横幅,手中的标语,还握得紧紧的。


    此刻,城市另一边。


    沈念安正在办公间内批阅堆叠的文件,笔尖飞速游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孙晓推门快步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桌前时微微俯身:“沈科长,上岛那边传来消息。会谈时间提前了,她约您见面,地点定在后天下午,春和景明。”


    她说着,将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垂着眼帘,不敢与沈念安的目光对视。


    沈念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


    孙晓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笔挺地站定。


    沈念安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折好,置于案头。


    窗外阳光和煦,英租界的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许久未曾开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终于开口。


    “上岛千野子想见我,行,我见。”


    话音落下,她拉开抽屉,从底层取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铺平信纸。


    写毕,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轻轻按了按,随即提起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念安绝笔。


    孙晓站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沈念安将信封递向她,身体微微颤抖。


    “这次我亲自带人去春和景明,跟上岛谈判。”


    沈念安的声音平静。


    “倘若我此番未能归来,这封信,烦请你亲手交给叶清澜。”


    孙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接过那封信,压得她指尖发麻。


    “沈科长,您这一步……是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沈念安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落寞而释然。


    “我清楚。这一去,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


    “可有些债,有些血仇,总得有人去还,去做。”


    孙晓将那封信紧紧贴在心口位置。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敬意,不舍的牵挂,更是一名下属对上级绝对的服从与决绝。


    “沈科长,我明白。此信,我定当亲手交到叶组长手中,绝无差错。”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孙晓伫立良久,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孤寂的背影,才转身轻步退出。


    第244章 危局部署


    上岛千野子临阵变卦,将会晤地点骤然改至春和景明戏院。


    这一手棋,瞬间迫使沈念安不得不把原定在和平饭店的火烧协议计划全盘调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戏院,想单枪匹马除掉上岛千野子,无异于要让整座戏院的人都为之陪葬,风险极大。


    但她别无选择,必须在此处截获那份协议。


    她立刻通过单线密电,将最新计划秘密传送给了沈欢颜。


    眼下她唯一完全信任的人,自己的堂妹。


    沈欢颜接到这封急电时,正身处破译间,指尖忙碌着整理前几日冲洗出来的罪证底片。


    暗房内红光微弱,映照着她的侧脸,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定影液气味,透着股清冷的味道。


    孙晓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桌前,将译好的电文双手递上。


    沈欢颜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目光迅速扫过全文。


    随着阅读深入,她眉头渐渐蹙起,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计划改到春和景明?”


    她低声自语。


    戏院不比饭店,四面围墙,没有后门,也没有地下通道,二楼那几个包厢只有一条楼梯连通,一旦被包围,便是彻头彻尾的瓮中之鳖。


    上岛千野子选在那样的地方见面,安的什么心,沈念安不可能不清楚。


    可她偏偏答应了,甚至连火烧协议的计划都挪到了那里……


    沈欢颜越想越心惊,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死死攥住那张电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行,必须弄清楚。”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电文纸的背面飞快写下一行字,随即把纸递给孙晓。


    “回电,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孙晓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拿着那张纸迅速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回电如期而至。


    沈念安的电文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行:“上岛提前动手,我等不及和平饭店。春和景明虽险,但上岛已认定此处安全,我别无选择。计划照旧,火烧协议,你按原方案配合即可。”


    沈欢颜看完,指尖猛地一颤,电文险些滑落。


    她几乎是立刻提起笔,在纸上又补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堂姐,你是不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这一回,等待的时间比往常久了许多。


    沈欢颜坐在破译间里,盯着那台静默的电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转着一支铅笔,一圈又一圈,转得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英租界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缕缕漏进屋内。


    终于,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响。


    沈欢颜猛地回过神,迅速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击,将一串串点划精准转化为数字,再迅速破译成文。


    沈念安的回电比前两次都长,却字字重复,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


    计划已定,无需多问。


    你按原方案配合叶清澜即可,其余的,不要管。


    沈欢颜没有放弃,指尖飞快敲出一封电报:“清澜姐知道吗?”


    回电来得极快,只有两个字,不知。


    沈欢颜握着那两张电文,坐在昏暗的破译间里,许久都没有动弹。


    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堂姐了。


    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可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其中藏着天大的风险。


    沈念安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局上的人,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电文凑到桌角的打火机前。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舔舐着纸边。


    她看着那薄薄的纸片在火焰中缓缓卷曲、焦黑,那些沉重的字迹一点点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


    纸灰簌簌落在桌上的搪瓷缸里,她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了一下,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碎末在水中慢慢散开、沉底。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却瞬间恢复了平静:“清澜姐,是我。念安那边……没什么,就是问你好。”


    短暂的沉默后,她迅速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念安让她不要告诉叶清澜,她答应了。


    待沈欢颜从海东青据点归来,脸色暗沉。


    她进门后,叶梓桐正窝在沙发上翻阅报纸,听见门响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撞见沈欢颜那张写满凝重与一丝慌乱的脸庞时,叶梓桐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折好,轻轻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安静等候着那番欲说还休的心事。


    沈欢颜换了鞋,快步走过来,在叶梓桐身侧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将今日的原委道出。


    堂姐沈念安的急电、春和景明的险局,还有那几封含糊其辞、始终不肯透底的回电。


    “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沈欢颜的声音透着几分干涩与委屈。


    “让我跟你带人做后续接应,其余的一概不许问。我问她是不是把自己也算进这局里了,她竟连话都不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