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科长。”


    孙晓的声音微微发紧,眼眶已然泛红。


    “这次,真的不让我陪您一起去吗?”


    沈念安轻轻摇了摇头,从窗沿边直起身,缓步走到孙晓面前,抬起手。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家里还有姐妹等着,她们不能没有你。更何况,你还要帮我转交那封书信给叶清澜,这份重任,只有你能做。你必须活着。”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孙晓的心理防线。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头:“沈科长,您放心,您的信,我一定会亲手交到叶组长手中,绝不有误。”


    沈念安静静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笑未散,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下属的不舍,满心的愧疚,更有将身后最重之事托付给信任之人的释然与沉重。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转身走回窗前,独自背对着孙晓,不再言语。


    孙晓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孤直又落寞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窗外的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


    孙晓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


    第246章 念安牺牲


    叶清澜回去之后,便把自己死死关在房间里,抱着枕头,闷声哭了一场。


    她这一生极少落泪,军校受训摔断胳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街头被日本特务围追堵截,她沉着应对从未慌乱。


    码头上亲眼看着同志倒在敌人枪下,她强忍悲痛继续战斗。


    可这一天,她终究没忍住,哭得无声无息,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枕巾。


    她想不通,沈念安为何要避而不见。


    她只想问一句,那日西点店里的掏心话,沈念安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对方直白说一句我不喜欢你,或是狠心道一句我们绝无可能,哪怕给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也好过这样冷冰冰的躲避,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


    哭到筋疲力尽,她靠在床头,双眼红肿得厉害,怔怔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们大概,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或许沈念安说得没错,这烽烟乱世,两个立场交错的人,想要相守本就是痴人说梦。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底那点不甘,始终不肯散去。


    次日,叶梓桐和沈欢颜提着饭菜来看她。


    叶梓桐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姐姐红肿不堪的双眼,心头一紧,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沈欢颜将温热的饭菜轻轻放在桌上,放轻语气柔声劝道:“姐,多少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叶清澜坐在床边,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胃口。”


    叶梓桐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看着她,耐心等着她主动开口。


    可叶清澜始终沉默不语。


    叶梓桐最懂姐姐的脾气,她不愿说的事,谁也逼不出来,便不再多问。


    三人在屋里静坐半晌,叶清澜始终一言不发。


    叶梓桐起身,拉着沈欢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姐姐一眼:“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叶清澜缓缓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可房门一关上,那点笑意瞬间消散,只剩满脸落寞。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叶清澜照常前往海东青,照常处理码头事务,照常组织同志开会、部署任务,从未耽误分毫。


    只是她变得愈发沉默,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沉。


    只有叶梓桐和沈欢颜知道,她辗转难眠,坐在窗前对着夜色发呆,反复翻看一本书。


    与上岛千野子约定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春和景明戏院张灯结彩,门口摆满庆贺的花篮,大红绸带上绣着恭迎上岛夫人莅临的烫金大字,一派热闹假象。


    上岛千野子抵达时,戏院门口早已站着两排身着和服的女侍,齐齐弯腰鞠躬,日语的欢迎声此起彼伏。


    她身穿一件黑底绣金纹的华贵和服,腰间博带系得紧实,长发精心绾起,妆容精致。


    身后紧跟着二十余名便衣女特务,个个神色紧绷,腰间鼓鼓囊囊,暗藏枪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念安站在戏院门口等候,一身藏青色旗袍,外搭同色大衣,长发随意束起,妆容素净。


    看见上岛千野子走来,她微微勾起唇角,伸出手:“上岛夫人,欢迎。”


    上岛千野子伸手与她交握,语气客套:“沈科长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戏院,二楼正对戏台的贵宾包厢早已布置妥当,桌上摆满精致茶点、新鲜果盘,一壶刚沏好的龙井热气袅袅。


    沈念安与上岛千野子面对面落座,随行的女特务立刻守在包厢两侧,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周遭每一个角落。


    不多时,台上锣鼓喧天,正式开唱。


    一出经典《赤伶》,由津港名角登台演绎,扮相俊美飘逸,嗓音清亮婉转。


    水袖凌空甩出,眼神凄婉迷离,道尽世事无常,满场听众尽数看呆,全场鸦雀无声。


    上岛千野子端着青瓷茶杯,听得入了神,嘴角始终噙着满意的笑意,茶杯抵在唇边。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上岛千野子放下茶杯,轻轻拍手赞叹:“好,唱得极好,沈科长有心了。”


    沈念安淡淡一笑,从容从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缓缓摊开在桌上。


    上好的宣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末尾留出一片空白,专待双方签字。


    她抬眼看向对面:“戏已听完,上岛夫人,该签协议了。我今日代表军统,您代表关东武馆,签了这份协议,华东地界的诸事,便可另行商议。”


    上岛千野子接过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刚要落在纸上。


    沈念安也同时拿起了笔。


    两人的笔尖几乎同时触碰到宣纸,落下第一笔。


    就在这一瞬,戏院大门突然被人从外狠狠甩上。


    “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门栓被死死插紧,铁链层层缠绕,挂上一把厚重的铁锁,密不透风。


    紧随其后,所有窗户被人从内用木板钉死。


    上岛千野子握笔的手骤然僵住,猛地抬头看向沈念安,声音冷冽:“沈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念安缓缓搁下笔,身子向后一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意:“上岛夫人,难道没听出来?方才那出《赤伶》,唱的从不是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送魂曲。”


    上岛千野子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女特务齐刷刷拔出手枪,直指沈念安。


    沈念安却纹丝不动,只是从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刹那间,台上台下,台上的戏子、场下的伙计、卖瓜子的小贩、门口的检票员,全数从衣下抽出枪械,枪声炸响。


    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翻倒声搅在一起,响彻整个戏院。


    包厢里的女特务护着上岛千野子拼命往外冲,冲到门口却发现大门纹丝不动,转而冲向楼梯口,早已被军统的人持枪堵死。


    几个长衫男子面无表情,如同铜墙铁壁,断了所有退路。


    上岛千野子被死死堵在走廊里,进退维谷。


    她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沈念安,精心修饰的妆容再也遮不住眼底的惊愕与恼恨,那是一种被心腹之人背叛后的极致震怒:“沈念安,你敢反水!你是军统的人,签了协议,戴老板绝不会亏待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念安从手包中摸出一盒火柴。


    “嗤”地划燃一根,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她半张脸,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带着彻骨的决绝。


    “我要什么?”


    她轻笑一声,随手将燃烧的火柴丢在地上。


    地面早已被泼满煤油,火苗遇油瞬间暴涨,火舌疯狂蔓延,顺着走廊窜上楼梯,舔舐着包厢帷幔,席卷整个戏台。


    台上的布景、幕布、木质道具全是易燃之物,顷刻间便烧成一片火海,烈焰冲天。


    上岛千野子尖叫着往后退缩,却被大火逼至墙角,和服下摆瞬间被火苗引燃,她拼命拍打,可火势越来越旺,根本无法扑灭。


    身边的女特务,有的当场中枪倒地,有的被大火围困在包厢,有的不顾一切从二楼跳下,摔断腿脚,在火海中挣扎哀嚎。


    上岛千野子慌不择路想要逃窜,沈念安却一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脱开。


    “今天,谁也别想走。”


    沈念安字字清晰,硬生生压过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绝望的哭喊声。


    上岛千野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念安,脸上的从容优雅彻底崩塌,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你疯了!沈念安,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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