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多方打探,终于得到一个消息。


    平日里往岢岚军送粮的商人,拿到的都是盐引,需得去别处的盐池换盐。可去年年底,好几个与岢岚军关系密切的商家,拿到的不是盐引,而是现盐。


    岢岚军不产盐,也不需要大批量外购盐,这些盐从何而来?


    只有一个可能,赵燕直从辽国私运回来的。


    私盐。这两个字在罗会长心头转了又转,终于凝成一个毒计。


    私盐利润丰厚,赵燕直尝到了甜头,必然不会只干一次。


    今年忻、代二州新设了都巡检使司,位在州府之上,自己有兵,可随意征调雁门关及忻代二州军士,专管境内捕盗,捉私茶盐。


    都巡检是新官,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罗会长托人透了消息,没说赵燕直的名字,只说有人走私盐。


    至于赵燕直的身份。


    罗会长冷笑一声。私盐这事,一上秤便有千斤重,更何况是不得经商的宗室。事情一闹大,赵燕直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不说旁的惩罚,至少得灰溜溜滚回汴京待着去。


    到那时,代州的生意,还不是他说了算。


    罗会长端起茶盏,悠悠道:“赵监当啊赵监当,这回,你可怨不得我。”


    且说赵燕直一行人离了朔州榷场,一路向西南。上午还算顺利,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层层叠叠,如墨汁泼洒。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车顶油布砰砰作响。


    雨越下越大,转瞬成了瓢泼之势。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软,车轱辘陷进去,走几步便要停一停。骡马打着响鼻,艰难地迈着步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赵燕直下令,加快速度,赶到预定营地。


    可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本该一个时辰的路,走了两个时辰还没到。


    天色彻底黑透时,车队终于赶到了第一日预定的扎营地。众人七手八脚搭起帐篷,生火做饭。可雨太大,柴火全湿了,点了半天也点不着。最后只能就着干粮,喝几口冷水,囫囵对付一夜。


    第二日清晨赵燕直醒来时,雨又开始下。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个老成的随从过来大声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赵燕直皱眉:“为何?”


    随从早年走过江湖,懂些天象,指着前方两侧的山峦:“您看那山,雾气腾腾,土石早已吸饱了水。再下下去,山上的泥土松动,大石随时可能滚落,万一砸着人或是堵了路就麻烦了。


    依小的之见,得退回走雁门关。”


    赵燕直沉吟片刻,又问:“干粮还够几日?”


    “够三日。”


    “那便在此扎营,等雨停了再走。”


    另一个随从却急道:“就算雨停了也不好走。咱们走的这条道是两山之间的谷道,地势低洼。这么大的雨,积水少说也有尺把深。泥土泡软了,车马和牲畜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车上那些货,虽然盖了油布,也经不起这么泡。再耽误一日,怕要受潮。”


    赵燕直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又看看疲惫不堪的人马,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头飞快地权衡。


    走,风险太大。停,风险也大。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传令下去,收拾行装,退回,走雁门关。”


    车队在雨中艰难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


    第161章 查验


    雁门关上,雨已停了大半日。


    两个精瘦的汉子立在城门楼上,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官道。他们是罗会长派来的眼线,已在此守了三日。


    “来了来了。”一个指着远处。


    另一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见官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一队人马正缓缓往雁门关而来。


    两人屏息凝视,待那队人马渐近,死死盯着车轮碾过泥泞留下的痕迹。


    雨后的泥土松软,车辙印痕清晰可见。前几辆大车的车辙深陷,显然载了重物。可后几辆车的车辙,明显浅了许多。


    “轻货。若载的是毛毡毛皮,断不会这般浅。只有盐,只有盐才会这么轻。”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


    “快去禀报都巡检!”


    雁门关内,都巡检使司的临时驻地。


    都巡检姓曹,生得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他本是禁军出身,因军功升迁,此番新设都巡检使司,便把他调来坐镇。新官上任,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便有人送来消息,有私盐贩子要从雁门关过。


    他当即点了五十名精壮兵士,亲自带人守在关内。一等便是三日,今日终于等到了。


    眼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来了来了,贩私盐的车队,正往这边来。”


    曹都巡检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车辙深浅不一,后几辆车明显轻,肯定是盐。”


    曹都巡检咧嘴一笑,一挥手:“兄弟们跟我走,等那车队一进来,就给老子围了,今儿个咱们搞个大开张。”


    五十名兵士齐声应诺,刀出鞘,箭上弦,跟着曹都巡检往城门方向奔去。


    雁门关的城门洞,幽深如井。阳光从另一头斜斜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渐行渐近的车队,如同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曹都巡检立在城门内侧,手按刀柄,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盐,白花花的银子和自己的美好前程。


    赵燕直的车队缓缓前行,离关门尚有二里,前哨已按照惯例策马而去。


    每回车队路过雁门关,都须先遣人通报,好让守关将士开大门,查验放行。


    可这回却有些不对。


    前哨到了关下,勒马停住,抬眼一望,心头打了个突。


    雁门关他进出多回,往日这时辰,关门必是半掩,只开一侧小门,有守关兵士三五成群,或在门旁闲聊,或在城下巡逻。


    可今日两扇巨大的城门大敞四开,黑洞洞的城门洞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


    只有城楼上,隐隐约约有几个黑点晃动。


    前哨眯着眼细看,那些人影似在往下张望,见他抬头,又倏地缩了回去。


    他心头疑云顿起,却不敢贸然闯入,只策马在关门外绕了几圈,东张西望一番,随即拨马便回。


    曹都巡检眼睁睁看着哨骑远去,懊恼得一拍城垛:“坏了!”


    此番设伏,他只想着等人进来便拿下,却忘了让雁门关的兵士照常巡逻。


    那私盐贩子若常走这条道,岂能看不出异样?


    曹都巡检急得团团转,招呼身边一个亲兵:“你上城楼盯着,若车队后撤,立刻吹哨,老子带人追上去。”


    亲兵应声飞奔而去。


    曹都巡检立在城门内侧,手按刀柄,心急如焚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没听见城楼上有哨声,却远远看见官道尽头,车队的影子又露了出来,缓缓往这边移动。他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车队既然来了,说明哨骑没看出破绽?还是看出了,却不得不来?


    他来不及细想,招手叫过两个穿着雁门关号服的兵士,往门口一推:“去,站门口,像平日一样。”


    那两个兵士苦着脸,却又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门边,往那儿一戳,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刻钟,两刻钟……那队人马终于到了关门外。


    打头的老成随从策马上前,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笑着拱手:“二位辛苦。今儿个怎么大门都开了?有贵客要过?”


    那两个兵士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勉强扯出笑脸,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拼命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希望他能看懂。


    可老成随从似乎只顾着寒暄,竟没留意。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


    城门洞幽深狭长,车轮碾过地面的回声嗡嗡的,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待前头七八辆大车尽数进入,押后的牲畜和赶牲畜的宁化军士卒尚在门外时,变故陡生!


    “关门!”


    一声暴喝,两扇厚重的城门轰然合拢,将车队拦腰截断。


    曹都巡检带着兵士从城门洞两侧的阴影里冲出来,直奔后头几辆大车。


    “你们都不许动!”他大喝一声,手下兵士已持枪围了上去,“兄弟们,给我搜,搜出来的重重有赏。”


    那些兵士得令,有人用枪尖去挑车上盖着的油布,有人试图将麻袋戳破,好让里头的东西流出来。


    枪尖寒光闪闪,眼看就要刺破鼓鼓囊囊的袋子。


    “住手!”押车的护卫们见状不妙齐声怒喝,纷纷拔刀冲上前去,横身挡在车前。


    为首的护卫头领厉声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竟敢拦路劫掠,可有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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