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师傅试图安慰:“您织布绣花手巧得很,那是天赋。做饭这事,也讲天赋。您的天赋用在别处更合适。”


    正说着,门帘一掀,赵燕直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从外头回来便赶了过来,见厨房里这副景象,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唇角扬起:“这是在做饭?”


    唐照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自己满身狼狈,跟他清隽从容的模样一对比,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我就是想试试……”


    赵燕直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满桌的失败品,最后落在锅内。


    他沉默片刻,问道:“都是这条鱼身上片下来的?”


    唐照环点头。


    “它生前是不是得罪过你?”


    唐照环迷茫地看向他,见他眼角含笑,终于明白过来他在打趣自己,耳朵红得能当灯笼用。


    赵燕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唐照环接过帕子擦脸,上面多了几道黑印。她讪讪道:“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厨房,来看看你炸没炸了此地。”


    “没!有!”


    唐照环话音刚落,身后灶上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炸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口炖汤的锅,许因水烧干了,锅底裂了一道长缝。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徒弟们忙着收拾,鲁师傅心疼地看着锅,唐照环站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赵燕直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不似平日温润克制的浅笑,而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笑声,掩饰不住内心的愉悦。他笑得眉眼弯弯,肩膀颤动,连素来沉静的眼眸里都漾起了粼粼波光。


    唐照环瞪他:“公子还笑!”


    赵燕直敛了笑,握住她的手腕往外走:“走吧。再待下去,厨房真要没了。”


    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袖,他感受她脉搏跳动比自己蓬勃许多。不知是气的,是窘的,还是她本来就跳得踊跃。赵燕直握着,只觉得温热软弹,舍不得松开。


    他就这样握着她,慢慢往回走。唐照环亦步亦趋地跟着,不说话,也不挣开。


    直到回到唐照环住的小院门口,他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光温和如水:“想学做饭,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


    手腕被他松开的那一瞬,唐照环只觉心也跟着空了。她下意识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握住手腕,要将残留的温度留住。


    “今天开饭要晚了,”她没话找话,“您饿不饿?”


    暮色里,她脸上的黑灰已擦过,还留着几道淡淡的印子,与平日里胸有成竹,万物迎刃而解的样子大不相同。


    难得见到她笨拙的一面,赵燕直只觉得她软乎乎的,可爱极了。


    “我能忍。”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咱们还是让鲁师傅做吧。”


    唐照环想起厨房里阵亡的鱼,忍不住又瞪他一眼。眼里没有恼意,只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两人站在院门口,谁都不想先挪窝,各自硬找些白日见闻闲聊。工坊的进度,桑园的开荒,工匠们的长进,流民们的伙食……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褪尽了。头顶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说着说着,话便说尽了。


    可谁也不想挪步,静静地一同看天上的星星,也觉舒坦。


    鲁师傅重新做好了饭菜,史管家带人布置好了饭桌,打着灯笼来寻两人,见他俩还在门口站着。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蚊子这么老些,您二位也不怕咬?快进屋罢,饭已经好了。”


    唐照环这才发觉耳边有蚊虫嗡嗡作响。她方才浑然不觉,此刻一经提醒,便觉手背上痒痒的,低头一看,已被叮了好几个红点。


    赵燕直的袖口处也落着一只肥硕的蚊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请。”赵燕直温声道。


    唐照环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饭厅走去。


    自此以后,只要唐照环往厨房方向走,必定会有个鲁师傅的徒弟不知从哪冒出来,拦住她去路。


    “小夏姐找您,说新进的丝线有问题。”


    “史管家请您去对账。”


    “外头有人找,桑园来的。”


    有一回,她被人拦住,那人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跺脚,手指天上:“快看,好大一只鹰!”


    唐照环抬头,晴空万里,连只鸟毛都没有,哪里有鹰。再低头,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站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派阿四去打探缘由。


    阿四回报,鲁师傅专门开了个会,给徒弟们定下规矩。


    只要看见她往厨房走,想办法把她引到别处去,实在不行找人去请公子来。


    谁要是没拦住让她进了厨房,当月工钱减半。


    唐照环听了哭笑不得:“我有那么可怕吗?”


    阿四憋着笑,拼命点头。


    人人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不争气,唐照环叹了口气,放弃了再进厨房的念头。


    七月二十,天刚蒙蒙亮。


    代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西城门内已是一片车马喧嚣。三十余辆大车依次排开,油布毡盖得严严实实,骡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宁化军派来的数十名军士乔装成民夫,已整装待发。


    这是赵燕直往朔州榷场的交易车队。


    唐照环立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望着长长的车队,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三个月不能出城的禁令还在,她只能送到西城门。


    赵燕直从车队那边走过来,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青灰斗篷,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


    两人在城门洞的阴影中相对而立。晨光从他们身后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怎么站在这儿?”赵燕直蹙眉,“日头还没出来,这里风大。”


    唐照环一边看周安上了车,一边问道:“都安排妥了?”


    “妥了。”赵燕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安跟着,账目上出不了错。宁化军的人手也够,路上不会有闪失。”


    唐照环点点头,仍忍不住细细嘱咐:“这次我和王大哥都不在,公子凡事慢着些。交易的事让周安多跑腿,您只管坐镇便是。


    那边的人虽定了规矩,可也得防着变卦。交割时多留个心眼,银货两讫再松这口气。”


    赵燕直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眉眼专注,嘴唇轻启,絮絮叨叨说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琐事。他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还有,路上若遇着什么事,千万别硬撑。宁可晚回来几日,也别冒险。”唐照环终于说完,抬眸看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脸一热,“我说完了。”


    “我记下了。交易完后,还得去岢岚军那边走一趟,少说也得晚十日才能回来。你在代州,只管照顾好自己。”


    岢岚军。


    唐照环心头一凛,她当然知道去岢岚军意味着什么。这次交易里,还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有点破,神色如常:“行。那我在府里等着你们回来。”


    赵燕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抿着,似有许多话想说,却都咽了回去。


    他想抬手抚一抚她的发,可手抬到半空又落下了,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这个你收着。”


    唐照环接过,是一枚小小的铜符:“这是?”


    “若遇着什么事,拿着这个去寻吕知州,他会照应你。我走了。”


    唐照环笑了,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嗯,一路顺风。”


    赵燕直转身,大步走向车队。翻身上马,回头又望了她一眼,随即扬鞭,策马而去。


    车队辚辚启动,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


    唐照环立在城门口,一动不动,望着烟尘一点点散尽,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


    代州城,罗宅。


    花厅里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罗会长靠在椅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厅外传来脚步声,心腹快步而入,躬身行礼:“都办妥了。”


    罗会长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说。”


    心腹压低声音:“都巡检使司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们的人在雁门关内候着,只要赵燕直的车队一进关,便当场拿下。”


    罗会长不疾不徐问道:“都巡检使司的人,可信得过?”


    “您放心。”心腹道,“都巡检是新上任的,正愁没有政绩。咱们透的消息,只说有私盐贩子要从雁门关过,没说赵燕直的身份。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必会亲自带人守着。到时候一搜出盐来,管他什么淄王孙不淄王孙,先拿了再说。”


    罗会长点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赵燕直啊赵燕直,你以为你瞒得过谁?


    去年十月底,赵燕直交易完没走雁门关,反而绕路去了岢岚军,当时他便起了疑心。一个榷场监当,交易完了不直接回代州,巴巴绕路跑去岢岚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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