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都巡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凭证?老子就是凭证,都给老子闪开。”
他一挥手,手下兵士一拥而上。
两边顿时打作一团。
刀光剑影,呼喝连连。那些护卫都是宁化军出来的好手,个个武艺精熟,人数少却悍不畏死。
可曹都巡检这边人多势众,缠斗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将护卫一一制住。
曹都巡检自己也挨了几拳,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他低头看了看伤口,狠狠啐了一口,狞笑着走向那几辆大车。
“敢对老子动手?好,好得很。”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木箱,“等老子把盐搜出来,当场就把你们脑袋砍下来当蹴鞠踢!”
他大步向前,伸手要去掀油布。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直直钉在他脚尖前三寸处,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曹都巡检猛地跳开一步,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最后一辆马车上,一个人正缓缓放下弓。
他穿一身青灰长袍,外罩玄色鹤氅,面色苍白,眉眼清俊从容,手中弓的弓弦犹在颤动。
是赵燕直。
曹都巡检愣了一愣,随即看看左右,他带的人,伤的伤,躺的躺,还能战斗的不过一两个。再看对方马车旁,又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人来,手持刀枪,虎视眈眈。
他心头一凛却不肯示弱,喝道:“是你放的箭?!给老子下来!”
周安跳下车,摆好下车凳。赵燕直不疾不徐地下车,一步一步走到曹都巡检面前,将弓递给身旁随从。
“敢问这位将军尊姓大名?某在雁门关来往多次,从不曾见过将军。”
他声音温和,语气客气,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曹都巡检被他这么一问,竟忘了发作,只梗着脖子道:“老子是新任都巡检使,曹勇。你又是谁?”
赵燕直颔首,拱手一礼。
“原来是曹都巡检,久仰。”他不说自己是谁,只道,“某有一事请教,都巡检要查验某这车队,可有公文?可有凭证?为何不看货物清单,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还打伤在下的人,是何道理?”
曹都巡检被他一连串问题问住,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他恼羞成怒道:“有什么好看的,肯定跟单子对不上。老子得了消息,你这车上装的是私盐,一查一个准。”
赵燕直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都巡检查私盐,某自当配合。只是请问曹都巡检,这消息,是谁透给你的?”
曹都巡检冷哼一声:“你没资格问。”
赵燕直轻叹一声,继续道:“你不看货物清单,为何不问这车队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可曾核实过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万一拿错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可想过后果?”
曹都巡检被他问得张口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赵燕直轻叹一声:“朔州榷场监当官,赵燕直,见过阁下。”
曹都巡检脸色骤变。
他听说过,朔州榷场监当官是淄王孙,宗室子弟。他再浑,也知道这个名头的分量。
他硬撑着:“监当官怎么了?监当官就能私贩盐了?”
“这支车队,是正经去榷场交易的,有河东路转运使司的批文,有代州州衙的关防,每一车货物都登记在册。”赵燕直侧身,吩咐周安,“把油布掀开,麻袋解开,给都巡检看看内容。”
周安应声上前,与车夫一起,将大车上的油布掀开,解开一袋麻袋,伸手进去,抓出一把。
金黄的谷粒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粮食?”曹都巡检瞪大眼,难以置信。
赵燕直点头:“这几车装的都是粮食,前头那几车装的是毛毡和皮货。都巡检若不信,可随某一起去代州府衙,当着代州上下的面,一袋一袋查验。”
曹都巡检听他这么说,信了大半,狠狠啐了一口:“娘的,有人借老子的刀杀人!”
赵燕直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都巡检初来边境,不熟悉此地情形,那人便利用这一点,想借你的手除掉眼中钉。
若方才你把这几车货都拆了,却找不到私盐的痕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曹都巡检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脸色变了。
找不到私盐,便是诬陷。诬陷朝廷命官,诬陷宗室子弟,代州官衙和大宗正司两边往上一告,他这都巡检的位子肯定坐不稳了。
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来。
赵燕直见他神色变幻,知道火候到了。他温声道:“不必自责,你初来乍到,被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只是给你透消息的人,倒很值得查一查。”
曹都巡检猛地抬眼:“你是说……”
赵燕直引导道:“若你倒了,谁最得意?谁获利最大?谁最希望边关的监管松散一些?”
曹都巡检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私盐茶贩子!”
赵燕直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曹都巡检越想越气,猛地转身,对身后副手喝道:“去,把那两个给老子透消息的瘦子抓起来。好好审,看是谁指使的。”
副手应声而去。
曹都巡检转回身,脸上凶悍之气已褪了大半,他朝赵燕直拱手:“赵监当,今日多亏你。要不然,老子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燕直摆摆手,温声道:“曹都巡检言重了。不打不相识,往后咱们同在边境,少不得要打交道。
我这趟从辽国换了些肥羊,还在关门外等着呢。不如今晚我做东,请都巡检和各位兄弟,还有雁门关的将士们,一起好好吃一顿,也算我给你接风。”
曹都巡检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宋朝文尊武卑,寻常文官见了他们这些当兵的,都拿鼻孔看人。赵燕直不仅是官,还是宗室,却对他这般客气,还主动请吃饭。
他心头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这怎么好意思。”
赵燕直含笑摆手:“应当的,正好今日借这机会认识认识。”
曹都巡检连连点头,回头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门打开,让外头的牲畜进来。”
守关的兵士得令,飞奔着去拉开厚重的关门。
城门轰然洞开,被拦在外面的骡马牲畜正焦躁地打着转,见门开了,宁化军士卒赶着牲畜,鱼贯而入。
曹都巡检站在赵燕直身边,望着浩浩荡荡的畜群,咧嘴笑道:“您这买卖做得大啊。”
“都是朝廷的买卖。都巡检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来找我。”
暮色渐浓,雁门关的城楼上,灯火次第亮起。关内的空地上,几堆篝火燃起来,肥羊被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赵燕直与曹都巡检对坐火边,推杯换盏。曹都巡检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自己从军的经历。赵燕直含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既不显得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他眼底的神色。
周安坐在一旁,默默给两人斟酒,心头暗暗佩服。
方才那一番话句句都在点子上,把个莽都巡检哄得服服帖帖,既化解了危机,又拉拢了人心。
这份心思和手段,不愧是公子。
酒过三巡,曹都巡检已是满面红光,拍着胸脯道:“您放心,那俩混蛋,老子一定好好审审,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老子当枪使。”
赵燕直举杯:“我敬你一杯。”
曹都巡检端起杯,一饮而尽。
第162章 收服
翌日清晨,雁门关内晨雾未散,赵燕直的车队已整装待发。
曹都巡检起了个大早,执意要送赵燕直的车队回代州。
“都巡检公务繁忙,如何敢劳?”
“什么公务不公务,送个人又不耽误。我正好也想去代州城里看看,认认路。”他已翻身上马,冲手下喊道,“点二十个人跟着!”
赵燕直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礼:“那便有劳了。”
车队出了雁门关,沿着官道向南行了约莫二十里,忽见前方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人腰悬长刀,面容刚毅,正是宁化军指挥使郭成,身后跟着四十多名宁化军士卒。
两队人马相遇,郭成勒住马,冲赵燕直抱拳:“赵监当,辛苦了。”
然后视线落在赵燕直身侧的曹都巡检身上:“这位是?”
赵燕直还礼,笑道:“郭指挥来得正好。这位是新设的忻代二州都巡检使司曹都巡检,从京城禁军出来的,昨日与我在雁门关相识。曹都巡检,这位是宁化军郭成郭指挥,王知军麾下第一得力之人。”
两人互相打量,郭成笑道:“都巡检使司原是曹都巡检坐镇,久仰久仰。”
曹都巡检见他气度沉稳,腰间刀鞘磨损得厉害,显是常年使用的老物件,便知有真本事,心头先有了几分敬意:“郭指挥客气。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得多多仰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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