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钤辖难得收了豪迈之态,正色道:“郭成是我老相识,我信得过他。可军中与商号走得太近,总归落人口实。往后若有御史上本参一本‘边军勾结宗室,暗通款曲’,你让郭成如何自辩?”


    三人轮番开口,句句在理,也句句敲在要紧处。赵燕直听罢,神色郑重,起身团团一揖:


    “三位教诲,下官谨受。万和祥能有今日,全赖代州官场包容。织造工坊之事,回去便与唐掌柜商议,尽快择址开坊,绝不让诸位为难。


    至于其他,下官明白该怎么做,只请诸位再容些时日。”


    吕知州心中赞许,聪明人,不用把话说透。


    他招呼道:“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又暗藏机锋。赵燕直告辞出来,立在州衙门口,望着湛蓝的天色,心中细细咀嚼吕知州那句话。


    有些事,确实该办了。


    他径直去万和祥找唐照环,将方才州衙的对话简略说了。


    唐照环听完,眉头渐渐蹙起:“过了明路?知州这是在点咱们?”


    “织造工坊的事,得尽快办了。你的身份,也该尽快表明。”


    唐照环早知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公子觉得,何时合适?”


    赵燕直沉吟片刻:“先办工坊。待工坊落成,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由你亲自与吕知州说清前因后果。


    放心,有我在。”


    这最后四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唐照环心头那点忐忑,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流水席的热闹散去已有三五日,代州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街巷间仍有余韵。


    孩子们拿着流水席上发的面饼当零嘴,老人们聚在茶馆里念叨那三天敞开了吃的畅快,连城外庄稼汉进城卖菜,都要在万和祥门口多停停脚步,沾沾喜气。


    唐照环却无暇回味这份热闹。吕知州那番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


    她翻来覆去地想,万和祥这一年是不是太顺了,顺得让她忘了,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讨生活。


    宁化军的支持,榷场的便利,哪一样不是靠着赵燕直的面子,可这些便利,在吕知州眼里,是不可控。


    得有个自己的根基,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谁也挑不出错的根基。


    织造工坊。


    可工坊怎么开?开在哪儿?用什么人?织什么料?一连串的问号,把她困住了。


    这日一早,她将石磊、周安、唐知全都请到了万和祥后堂的贵客室,又让李铁枪守在门外,不许旁人打扰。


    石磊先到,唐照环示意他坐,开门见山:“冷盆缫丝的法子,你如今掌握得如何了?”


    石磊挠了挠头:“说实话,还差得远。上次那批蚕茧,统共就二十多斤,蚕茧下锅的火候、转盆时的水温、缫丝的快慢,都得慢慢摸索。


    眼下这点经验远远不够,正想跟您商量,能不能再弄批蚕茧好好试试,可又怕浪费……”


    唐照环打断他:“浪费就浪费。咱们做手艺的,哪有一步登天的,不多试几回怎么摸得准。就算试坏了十斤二十斤,只要能摸出门道来,就值。


    这冷盆缫丝的法子,往后是咱们织造坊的根基。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要塌。你尽管放手去做,银子从账上支。”


    石磊咧嘴笑起来,笑容里有被信任的感动,跃跃欲试道:“掌柜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回头我就要试的条件都列出来,一个一个试。”


    正说着,其他两人也到了。


    “今日请三位来,有桩要紧事商议。”唐照环将那日赵燕直带回的代州三巨头的意思说了,末了道,“开工坊这事,我年纪轻,经验浅,想听听你们的见解。畅所欲言,说错了也不打紧。”


    三人对视一眼,周安先开了口:“掌柜的恕我先问,您心里怎么盘算?”


    “我想着,最好在代州开家织金料工坊。一来离辽国近,日后金线运进来,成品卖出去,路程都短。二来对面那边指定了生意要我主持,在代州方便两边看顾。你们觉得如何?”


    石磊第一个摇头:“不是我泼冷水啊。织金料,那得用上等丝线。代州本地蚕茧那臭样子,你也见过,就算用冷盆缫丝,也只能提升一个档次,织素罗还成,织斜纹绫那种精细料子,万万不行。


    这阵子我反复试过,冷盆缫出来的丝,丝胶残留多,比热水缫的硬,染出来的颜色也没那么亮。若真全用这法子,染色这块还得下大功夫。”


    周安接过了话头:“我有几句不中听的,您且听听。”


    “请讲。”


    “咱们万和祥在代州这一年,做的是从别处进货,运来卖的买卖。铺子、库房、人手,都是现成的,船小好调头。”


    周安指了指脚下,


    “可若开了工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房舍倒好说,监当府的地方够用。可织机呢?一架好织机,少说也得四十贯。工坊里最少不得备个十几二十台,花费太大了。”


    唐知全此时插话:“还有一桩,咱们如今的织机,大多是自己改过的,比市面上的好使,里头好些巧思。若开了工坊,这些巧思就藏不住了。代州那些同行,眼尖的看几次便会学了去。”


    周安点头:“正是。赵监当如今在代州,咱们借他的光,诸事便宜。可万一哪天他升迁调任了,万和祥未必能一直留在代州。到时候那些织机,带又不好带,卖又不好卖,岂不成了累赘?”


    三人轮番说完,后堂静了下来,唐照环认真思索。


    良久,她赞同道:“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原料、成本、设备、搬迁,哪一样都是实打实的难处。可张通判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周安沉吟道:“我琢磨着,通判催开工坊,未必真指望咱们招多少工人。”


    唐照环一怔:“那是为何?”


    “代州这地方,土地贫瘠,农户自家那点地都伺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出来做工。若真招工,怕也招不满人。通判催的,或许是另一层意思,”他斟酌着措辞,“让万和祥以某种名义,在代州花钱,保障民生。


    就像您前几日摆流水席那样,花自己的钱,办官府想办却办不了的事。通判嘴上不说,心里是领情的。”


    这话一出,唐知全点头,石磊也若有所思。


    换种方式花钱?


    她忽然想起石磊方才提到的蚕茧。买的本地蚕茧质量不行,可若是有了自己的桑园和蚕种呢?


    这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唐照环心中豁然开朗:“我懂了,多谢三位指点。工坊的事,我再琢磨琢磨。你们今日这番话,可帮了大忙。”


    三人见她听进去了,各自告辞散去。


    傍晚时分,唐照环敲开了赵燕直的书房门。


    赵燕直见她来,温声道:“坐,用茶?”


    唐照环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亲手斟的茶:“今日我与石师傅、周安和全哥商议了开工坊的事。”


    赵燕直示意她继续。


    唐照环将上午与三人商议的结果说了,末了道:“在代州开工坊,眼下条件确实不成熟。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原料供上。


    若能买下一家有自己桑树园的养蚕坊,往后蚕茧不愁。养蚕坊的活计,比如种桑、修剪、除虫、采桑叶、切桑、烧火什么的,都是粗活,对帮工的要求低,人来了便能上手,比直接开织造坊容易得多。”


    赵燕直听着,眼中渐露赞许:“你是想先解决原料,再图后续?”


    “正是。”唐照环点头,“石师傅那边冷盆缫丝的法子,还需大量蚕茧来试。若有自己的养蚕坊,原料便不愁了。等丝的质量提上去,再开工坊织金料子,水到渠成。”


    赵燕直笑道:“你这法子好。不过,还需再包装包装。”


    唐照环一怔。


    “你方才说的是商人的思路,如何解决原料,如何控制成本。可你若要打动吕知州他们,得换个说法。


    你知道地方官最看重什么?”


    唐照环想了想:“政绩?”


    “正是。劝课农桑、招徕垦荒,这都是考课地方官的重要条目。可如今新法废了,官府不能再指派劳役,开垦荒地便成了难事。代州又没有大量新移民,谁肯去那荒地上吃苦?”


    他靠得极近,声音低了些,


    “可若有人愿意出钱,雇佣流民去开荒种桑呢?吕知州得了垦荒之绩,安顿了流民,劝了农桑,一箭三雕。”


    唐照环眼睛一亮,心中涌起惊叹与崇拜。她只想着搞出一个养蚕坊,他却能把这主意包装成官府求之不得的善政。


    她喃喃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赵燕直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崇拜语气弄得心头一痒,面上却只淡淡道:“不过是比你多混了几年官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罢了。”


    “公子高明!我这就去……”


    “别急。”赵燕直抬手止住她,“这话,得我去说。你去说,是商贾讨好处。我说的,是为地方分忧。分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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