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扎挂在铺门两侧,流水席三个大字贴在醒目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为贺唐氏进士及第,万和祥设面三日,全城同庆。


    卯时正,排队的人已从万和祥门口,蜿蜒排出了南大街。有拖家带口的,有扶老携幼的,有挎着篮子准备连吃带拿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唐照环站在铺子门前,望着那条长龙,心头又惊又喜。惊的是人真多,喜的是,人真多。


    巳时,流水席正式开席。


    四队厨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忙碌,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面条下锅、捞出、盛碗,一气呵成。鲁师傅坐镇指挥,哪里火候不对,他亲自上手,哪锅汤淡了,他亲自调味。


    万和祥的伙计和监当府工坊的人马,分成三班,轮流帮忙打下手收拾桌椅。官府派了两个都头领着二十来个弓手,沿着队伍巡逻,维持秩序。那几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官差,此刻倒成了最稳妥的保障。


    唐照环站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万和祥摆此流水席,是为庆贺一桩大喜事。本店东家与我是亲兄弟,我二人的爹爹,今科高中!这喜事万和祥不敢独享,特备薄面,请全城同乐!”


    台下轰然爆发出欢呼声。有人高喊恭喜恭喜,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要多放点肉臊子。


    唐照环笑着抱拳:“今日这面,敞开了吃,管够。”


    欢呼声更高了。


    人群一拨一拨来,一拨一拨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


    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背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弟弟妹妹的半大孩子。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热面,呼噜呼噜地吃。


    热气腾腾的场面,让这春日的长街,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暖意。


    唐照环立在铺子门口,看着这满街的热闹,心中那点因花钱而生出的肉疼,早被一股暖流冲得无影无踪。


    千金难买她高兴。


    她爹苦了半辈子,如今终于熬出头了。她就要让全城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沾沾这份喜气。哪怕花光她的私房钱,再倒欠万和祥的钱,也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赵燕直走到她身边,望着这满街喧嚣。


    “感觉如何?”他温声问。


    唐照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羊肉臊子的香气。


    “今日怕不止吃了一千碗。”


    “三千也有了。”


    “明日还办不办?”


    “办。”唐照环斩钉截铁,“说好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赵燕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过去:“这是我添的,贺令尊高中之喜。”


    唐照环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请客,怎么能花您的钱。”


    “怎么不行?流水席是万和祥的事,可万和祥的事,也是我的事。”


    赵燕直走出几步,又回头,在暮色中看她一眼,


    “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忙。”


    唐照环捧着那袋银子,怔怔望着他上马,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头那只小鹿,又开始乱撞起来。


    三日流水席,终热热闹闹地落下了帷幕。


    第三日深夜收摊时,唐照环坐在万和祥门槛上,望着渐次散去的人群,长长吐了口气。


    这三天,万和祥共支出了面粉八十三石,羊肉一十一只,菘菜葱姜不计其数,连桌椅都坐坏了好几条。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敞亮,值了。


    鲁师傅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汤:“掌柜的,喝口暖暖。这三天您可累坏了。”


    唐照环接过,抿了一口,羊骨熬的汤,醇厚暖胃。她抬眼笑道:“鲁师傅才最累。那五口大锅,就没歇过火。”


    鲁师傅脸上满是得意:“老汉这辈子,还没一口气煮过这么多面呢。痛快!”


    周安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簿册,脸上表情复杂:“帐算好了,连食材加借桌椅,雇厨子和打点差役,总计花费一百六十三贯。”


    唐照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比预计的少多了。”


    周安苦笑:“这还少?够咱们铺子小半年的嚼用了。”


    “千金难买我愿意。”唐照环摆摆手,转身往监当府走,脚步却发飘。


    一百六十三贯……赵燕直女使每月工钱八贯,万和祥掌柜工钱每月五贯,从买下永安县隔壁房子开始,她攒了一年的工钱一下清空。可想到这三日间,那些穷苦人吃到热面时眼中的光,想到老人口中的菩萨保佑,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翌日清晨,赵燕直起了个大早,唤来史管家,低声吩咐几句。史管家连连点头,出门去了。


    午前,赵燕直带着几名亲随,去了州衙。


    此时,城中各处官衙按照他吩咐的,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几席以面为主的精致席面,由酒楼伙计恭恭敬敬送进去。伙计口齿伶俐,话也说得漂亮。


    “这是万和祥唐掌柜的一点心意。知道各位官人忙于公务,不好亲去流水席上与民同乐,特命小的送来,请官人们同喜。”


    知州廨内,吕知州正与张通判和韩钤辖议事。三人听伙计这般说,相视一笑。


    门外通传:“赵监当求见。”


    吕知州道:“请。”


    赵燕直步履从容地进来,向三人行礼:“知州、通判、钤辖,下官冒昧叨扰。”


    “哪里哪里。”吕知州抬手让座,“赵监当来得正好,这席面刚送到,一块儿用些?”


    赵燕直推辞两句,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伙计们摆开碗筷,几道菜一一端上来。


    给吕知州的席面自然额外丰盛,细白面食为主,配了四碟八碗的菜肴,时鲜小菜、鸡鸭鱼肉俱全,颇显诚意。


    韩钤辖先动筷,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赞道:“这面劲道!”


    吕知州举箸尝了一口,颔首道:“万和祥这场流水席,办得体面,也办得妥当,赵监当有心了。”


    赵燕直欠身道:“知州谬赞,此乃唐掌柜的心意。她为人勤勉本分,这一年多来,于边贸于地方,也算略有微劳。”


    “何止略有微劳。”韩钤辖插嘴,“听说宁化军如今军眷有事做,有饭吃,少了许多是非,多亏了她。”


    张通判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万和祥开张一年,利税可观,本官甚是欣慰。只是……”


    第155章 明路


    张通判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赵燕直脸上:“当初万和祥落户代州,可是承诺要开设工坊,招募本地人做工的。


    结果皮毛工坊倒用宁化军的人办起来了,织造工坊至今未见踪影。坊间已有议论,说万和祥言而无信。”


    赵燕直神色不变,放下筷箸,解释道:“通判所问,正是下官今日想禀报之事。


    皮毛工坊一事,因原料多来自宁化军所辖厢军,与宁化军合办乃交易附带条款。此事已经提前报韩钤辖知情。


    至于织造工坊,万和祥一直在物色合适匠人。通判也知道,织造不同于皮毛,需得熟手。唐掌柜从洛阳绫绮场学艺出身,眼光甚高,寻常匠人入不得眼。代州本地织工虽多,但能织出上等料子的大多已被其他布庄招入囊中,故耽搁至今。”


    吕知州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老夫在边州二十余载,见过多少商贾来来去去。有发财的,有破家的,有安安稳稳做一辈子买卖的,也有搅得地方不得安宁,最后连人带货一并消失的。”


    这是在借说万和祥的名义点自己,赵燕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恭敬道:“知州教诲得是。”


    吕知州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续道:“万和祥这一年,于代州有功,老夫看在眼里,也曾在给河东路转运使的公文里提过几句。


    代州这地方,地处边要,稍有风吹草动,便可牵动两国。万和祥与宁化军走得近,榷场交易又直与辽国都监对接。


    宁化军是朝廷的兵,不是哪家商号的护卫。辽国都监是外邦官员,不是哪家铺子的常客。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一旦出了岔子,老夫这知州首当其冲,你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番话说得极透彻,也极重。席间一时静默,连韩钤辖都停了筷箸,面色郑重起来。


    赵燕直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向吕知州深深一揖:“知州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于心。”


    吕知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老夫不是要拆你们的台,万和祥能办好,于代州是好事。只是边州安稳为重。有些事,过了明路才好办。暗地里折腾,出了事,老夫想护也护不住。”


    过了明路。


    这话他说过一遍,此刻再提,分量更重。


    张通判此时也捋须道:“知州所言极是。本官掌着钱赋刑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难,可若真有人较起真来,万和祥的账目、人员的来历、与军中的往来,桩桩件件都能查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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