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的动作很快。两日后,他带着消息回来了。


    “成了。”


    唐照环眼睛一亮:“怎么说?”


    “我先去见了张通判,将你的意思说了,万和祥愿出钱雇佣流民,开荒种桑。张通判听罢,沉吟良久,问我是我的主意,还是唐掌柜的?


    我说是唐掌柜的主意,我不过代为转达。张通判笑了,夸你是个懂事的。


    随后他请了吕知州和韩钤辖来,三人闭门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定下一个章程。


    雁门关附近有片荒地,约莫三百余亩,是官地。吕知州的意思,以一亩五十文的租金租给万和祥,租期五年。五年后还想租,每年一亩五十文,保十年约。


    你雇人开垦,种桑麻,盖工坊,五年内免税。开垦的流民,官府给落户,免劳役五年。地上出产,全归万和祥。五年后,工坊按例缴纳商税。”


    唐照环飞快地在心里算账,三百亩地租金才十五两,五年所有出产免税,来开荒的流民免役,这条件,简直白送。


    第156章 开荒


    “对了,桑树。”唐照环问,“现在开垦,今年也种不了树吧?”


    赵燕直点头:“是。今年开垦,最快明年才能种。吕知州说,州衙内就种着桑树,你可以找懂行的人去看。届时移栽也好,自己育苗也好,都行。蚕种也自行解决,应该不难。”


    唐照环又想起一事:“这事不需上报转运使司吗?”


    赵燕直笑了:“我问了。吕知州说,文书的事,代州来解决。让你只管放心搞。”


    唐照环大喜过望,站起身来团团转了两圈,随即停住,取出纸笔,伏案算了起来。


    这一算,脸上的喜色渐渐敛了。


    “雇人开荒,得先管饭。那些流民饿得皮包骨头,得养一阵才能干活。一日两餐,一人一月少说也得二百文粮钱。若招五十人,一月便是十贯。


    住处得盖,窝棚不行,得能遮风挡雨。开荒工具要买,锄头、镐头、铲子,一样不能少。还有耕牛,既然是荒地,草根树根盘结,光靠人力,累死也开不出多少。”


    她抬头,忐忑道,


    “这么算下来,头一年光投入,少说也得三百贯。还不算买桑苗蚕种的钱。”


    “怕了?”


    “不是怕。”唐照环摇头,“是得算清楚。几百贯投进去,头两年只有出没有进,账上得留够余钱。”


    “这钱,从万和祥给我的分红里扣。”


    唐照环一怔,抬头看他。


    赵燕直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开荒养桑,安置流民,是利民的善举。我既在代州为官,便该尽一份心。分红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用在实处。不够的话,我再补贴。”


    唐照环心头一热,脱口道:“您都这么为百姓着想,我也不能落后。代州万和祥,我有一成股,去年分红我分文未动,全在账上。这笔钱,也拿出来。”


    赵燕直眼中漾开笑意:“你这般想,我很高兴。”


    唐照环眨眨眼:“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赵燕直失笑。这姑娘总能在他酝酿情绪时,冒出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可偏偏,他喜欢她这般模样。


    “对,英雄所见略同。”


    唐照环抬眼看他。他正望着她,目光柔和如春水,深邃如古井。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志愿相通的人,为着同一桩事,并肩而立。


    “那就这么定了。”唐照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账册,声音轻快了许多,“我明日便让周安去打听流民的事,再让全哥准备开荒工具。张通判那边……”


    “我去交涉。”赵燕直接道,“地要划清楚,文书要周全。这几日我便把租约办下来。”


    唐照环自与赵燕直议定开荒之策,心中日夜盘算,终于拿定了主意。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唐照环便往李铁枪所居的厢房去。


    李铁枪正在院中练拳,一套伏虎拳打得虎虎生风。见唐照环来,忙收了势,抱拳道:“掌柜的,有事?”


    唐照环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笑道:“确实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李铁枪擦把汗,在她对面坐下:“掌柜的吩咐便是。”


    “我已与赵监当议定,在雁门关旁的官地开荒种桑,办养蚕坊。”


    唐照环将具体安排打算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她诚恳道:“你这一身本事,只给我做个护卫,实在屈才。我想把开荒种桑那摊子事,全权托付给你。”


    李铁枪连连摆手:“您也太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粗人,哪懂得这些。”


    “你粗?你粗能把我护得这么好?”唐照环敛了笑,认真道,“开荒不是易事,流民混杂,刺头不少,没个能打能压的人镇着,非出乱子不可。


    这事儿体大,需个有胆识能服众的人主持。我想来想去,非你不可。你那两个兄弟也带上,有个照应,若还缺人手,你只管说。”


    李铁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您既然信得过,我便接下。但我走了,铺子里护卫怎么办?您身边也不能没人。”


    唐照环正要开口,李铁枪已自己想了主意:“我那俩兄弟还是留在铺子里。他们身手虽不如我,看家护院足够。


    宁化军送来那批人里,我冷眼瞧着,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可以挑出来加入看铺子的队伍,再让我兄弟指点指点,出不了岔子。


    里头还有几个刺头,看着就不安分,在铺子里早晚惹事。我带走去开荒,好好磨磨他们的性子,也算除害。”


    唐照环听得连连点头,心头暗赞。李大叔看着粗豪,心却细得很:“你想得挺周全嘛!”


    李铁枪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挠头道:“跟着掌柜的这一年,也学了些眉眼高低。


    只我一人去也不行,开荒种地,不比行军打仗,得懂农事。我想回石沟村一趟,带几个懂行老农过来。村里人欠着您的恩情,我肯定能带最好的来。”


    唐照环心中大慰,当即取了二十两银子给他:“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这是来回路费和招募的花销,一路上别亏待自己,也别亏待跟来的弟兄们。”


    李铁枪接过,也不推辞,只抱拳道:“掌柜的放心,某必竭尽全力。”


    送走李铁枪,唐照环又去库房寻唐知全。


    唐知全见她来,憨厚笑道:“可是为开荒的事?”


    唐照环点头,拉他在账桌前坐下,开门见山:“全哥,我精力有限,桑园那摊子想交给李大叔打理。可咱们唐家的生意,钱粮账目还得自家人管着才放心。


    你若愿意去,那是最好。若觉得辛苦,想留在铺子里,便给我荐几个人,我写信回永安县要人。”


    唐知全沉默良久,方道:“这事儿……容我想几日。”


    唐照环点头:“应当的。你想好了,随时来寻我。”


    三日后,唐知全敲开了唐照环的门。


    他腹稿应打了许久,一口气说完不带喘气的。桑园的人手安排,账目管理办法,与雁门关那边打交道的章程,甚至还有推荐接替他管库房的人选,以及备选名单,都细致周全得不得了。


    唐照环满是惊喜。她一直以为唐知全只是个老实肯干,没有太多想法的库房管事,没想到他这么深谋远虑。


    “全哥,我竟没看出,你还有这本事!以前只让你管个库房,真是屈才了。”


    唐知全憨厚地笑笑,挠了挠头:“别这么说,管库房挺好,清静。您要干大事,总得有自己人顶上。我也是这几日翻来覆去想,才理出这些,能帮上忙就成。”


    唐照环正色道:“好,就按你的章程办。这几个人,我马上写信回永安县,请族长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雁门关旁那片荒了多年的官地,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唐照环与赵燕直的车队便从代州出发。此番去朔州榷场,交付与耶律驰约定好的第一批货物,特意绕道来看。


    唐照环远远便望见了那片新翻的黄土,和黄土上密密麻麻劳作的人影。她心头一热,催马车快行几步,登上附近一处小土坡。


    李铁枪闻讯迎上来,满身是汗,却笑得开怀:“掌柜的,您来啦!快瞧瞧,咱们干得咋样?”


    唐照环放眼望去,数十名汉子赤着膊,挥舞镐头,将坚硬的土地一块块刨开。女人们跟在后面,将刨出的石块和草根捡拾成堆。孩子们穿梭其间,送水送饭,笑声清脆。


    更远处,几排简易的窝棚已经搭起,炊烟袅袅升起。一条新挖的引水渠蜿蜒而来,渠水清亮,映着天光。


    “这水渠是?”唐照环惊讶。


    李铁枪笑道:“赵监当的主意。他说种桑离不得水,便让我们先挖了这条渠,引了山上泉水过来。您瞧,那边还在挖蓄水池呢。”


    唐照环顺着他手指望去,果见有人正围着一处洼地挥锄,已挖出丈余见方的大坑:“干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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