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驰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就这么定了!”


    “既如此,有件事须与都监重新商议。”


    赵燕直插入,


    “榷场交易中,你我先前议定的青盐一项,可以取消了。”


    耶律驰笑容一僵:“取消?为何?”


    “都监方才应下金线供货,日后万和祥织出的织金绫,销往辽国是正经生意。既有正经财路,何必再走险道。”


    耶律驰眉头皱起,面露不悦:“货我都备好了,就等四月开市。你让我取消,我那些盐往哪儿放。”


    唐照环忙帮腔:“私盐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被查出来,我肯定要受牢狱之苦。您就当体恤体恤朋友,可好?”


    耶律驰被她说得心头一软,又见她眼中满是恳求之色,火气便梗在胸口,发不出来。


    半晌,他没好气道:“至少四月交易一次。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唐照环大喜,连连点头:“好,就依您。”


    赵燕直举杯:“都监爽快。既如此,预祝四月榷场顺利。”


    三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越脆响。


    第二日,耶律驰亲自送他们至榷场门口,临别时,他叫住唐照环。


    “金线的事,我会上心。”


    唐照环诚恳道:“多谢都监。”


    耶律驰看着她,咧嘴一笑:“朋友之间,不必言谢。赵燕直那厮,你若跟着他不痛快,随时来朔州,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唐照环哭笑不得,只得敷衍道:“都监厚爱,铭记于心。”


    耶律驰哈哈一笑,摆手让他们去了。


    回程路上,唐照环坐在马车里,怀中抱着装着金臂钏的木匣,心中五味杂陈。


    赵燕直坐在对面,总结道:“这趟谈得不错。”


    唐照环点头:“他虽然性情跳脱,但说话算数,是个合作的好对象。”


    “他待你也确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唐照环却听出些异样。她抬眸看他,他却已闭目养神,面色如常。


    她垂下眼,不再多想。


    第154章 中举


    三月的代州,春意渐浓。


    监当府后院的工坊重新开工,去年近二十名绣娘工匠,一个不落悉数跟着去招人的阿四回归。


    让唐照环意外的是,有七八个人托了关系给她递话,恳求收留。皆是宁化军家眷,去年来应募时因着她爱人妻的恶名,被家人拦着没敢来。


    唐照环来者不拒,一概收了。


    小夏不解,悄悄问她:“那些人当初那般猜疑,如今知道您是女子,个个抢着要来。您就不恼?”


    “恼什么?她们也是被名声所累不得已。如今肯来,便是信我。再者,咱们人手本就紧,多一个帮手,多一份产出。”


    唐照环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事,只吩咐道,


    “你领着她们,先用简单织机织素绢。手艺好坏、人品勤懒,你多看多记。


    等她们熟手了,我亲自教织素罗,得挑细心负责又牢靠的人。你心里要有数。”


    小夏眼睛亮了亮,应得更加郑重。


    郭成年前信中提到,他希望工坊能多招些人,原没抱太大指望。没想到唐照环如此痛快,直接通过阿四传了话,让他推荐男女各三十人。


    不出十日,宁化军送来了人。


    人来了,住处却成了难题。监当府虽大,但历年闲置,屋舍问题不少,坍塌的坍塌,漏雨的漏雨,真正能住人的不过几间。


    唐照环当机立断,让人先把监当府收拾出来。


    她将新来的人分作几拨,一拨清理荒草,搬运杂物,一拨修缮屋顶漏雨的厢房,一拨浆洗晾晒积年的旧被褥。工坊里那些手脚麻利的绣娘,则负责赶制新的铺盖。


    不出半月,监当府焕然一新。原先杂草丛生的院落平整了,漏雨的屋顶补好了,积灰的空屋打扫干净,摆上了新编的草席、新絮的被褥。连堆满破烂的柴房,都被清空改成了储物间。


    待监当府收拾停当,唐照环又挑了七八个手脚麻利又看着牢靠的,打发去万和祥帮忙。那边铺面也要修缮,库房也要整理,正缺人手。


    周安见了直夸:“掌柜的会用人,这下咱们院子也能敞亮敞亮了。”


    一切步入正轨,已近三月底。


    这日午后,史管家匆匆进来,脸上压抑不住喜色:“唐掌柜!大喜!大喜!”


    唐照环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史管家喘着气,将一封信递上:“汴京来了消息,说您爹这回殿试选了乙科第四甲,还有他的信也到了。”


    唐照环接过信,手都在抖。


    她拆开信封,唐守仁熟悉的字迹入目:


    “环儿吾女,见字如面。省试已过,侥幸中选。殿试在即,然按制,殿试只定名次,不再黜落。为父这进士,算是稳了。特驰书以告,使汝安心。父字。”


    眼前水雾氤氲,信纸上的字都在晃动。


    中了,爹爹中了。


    这些年爹爹寒窗苦读,夏日蚊虫叮咬,冬日手指冻裂,从未有一日懈怠。当初家中最艰难时,全家节衣缩食,也要借钱供他。


    如今,终于等到了。


    唐照环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一声大叫,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她攥着信,冲出工坊,在监当府的院落里跑了起来。她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过几株刚开花的桃树,跑得发髻微散,跑得脸颊飞霞。


    她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又响又脆,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工坊里的人停了活计,伸着脖子往外瞧。


    小夏给他们解释:“掌柜的爹中进士了。”


    众人恍然,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正从外头回来的赵燕直,刚进院门,便见一个身影旋风般冲过来。他脚步一顿,那人已跑到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喘着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爹中了,我爹是进士了。”


    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脸上却满是压不住的狂喜,攥着他袖子的手都在抖。


    “恭喜。”他声音比平素更轻柔几分,“令尊苦读多年,终得回报。”


    唐照环用力点头,又松开他袖子,原地转了两圈,停住脚步,喘着气问:“我、我想在万和祥门口办三天流水席,您看成不成?”


    “流水席?”


    “我太高兴了,想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哦,流水席就是,在街上摆上桌椅板凳,不收礼,随便坐,谁来了都能吃一口,沾沾喜气,热闹热闹。”


    赵燕直看她兴奋模样,不得不泼一瓢冷水:“想法是好。可你想过没有,如今时节正青黄不接,去岁存粮吃得差不多,新粮还没下来,好些人家快断顿了。


    这时候你摆流水席……还别说,办得是时候。名义上庆贺令尊高中,实则也是赈济。官府若知道了,只会赞你。”


    唐照环眼睛更亮:“那公子是同意了?”


    “我同意有何用。”赵燕直失笑,“你得问问自己,来的人必定极多,花费必定极大。你掏得起这钱么?”


    唐照环挺了挺胸,豪气干云。


    “本娘子有的是私房钱!”话音未落,她又心虚地把话往回缩了缩,“……请全城人吃一碗面的钱,凑一凑,应该还是有的。”


    赵燕直看着她那副又豪迈又心虚的模样,笑意在眼底漾开:“一碗面?你当那些人只吃一碗?


    到时候,必定有人天天来,顿顿来。还有人连吃带拿,吃一碗,再揣两个炊饼回去。你这钱,得翻三倍预备。”


    唐照环咬着唇盘算片刻,一扬下巴:“千金难买我愿意,我就要请!


    再说了,这也是彰显万和祥后台的好机会。我爹中了进士,往后万和祥又多一重靠山。请全城吃面,花的是钱,赚的是名声。从长远看,划算。”


    赵燕直点点头:“好。既你有这个心,我支持你。”


    唐照环大喜。


    “我去找吕知州和张通判,一则替你说项,让他们知道你的善举,二则请官府派人来维持秩序。流水席人山人海,若无官府弹压,保不齐出乱子。”


    唐照环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就知道公子最厉害!”


    这几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全无心机。赵燕直听着,心头熨帖,比春日的阳光还暖。


    流水席定在五日后,筹备的这几日,万和祥上下忙得脚不点地。石磊和周安各自带着伙计四处采买,李铁枪护卫,一车一车往万和祥运。鲁师傅亲自拟了食谱,清水煮面,配羊肉臊子,再加一把时令蔬菜。简单,却暖胃暖心。


    宁化军那边得了消息,郭成派人送来十袋白面,五扇羊肉,说是贺令尊高中之喜。唐照环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里暖洋洋的。


    开席这日,天公作美。春阳暖暖,无风无雨。


    天刚蒙蒙亮,万和祥门口的桌椅板凳摆开,足足占了半幅路面,从铺子门口一直摆到街角,少说也有四五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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