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道:“宁化军往后,不会不让我进门了吧?”


    赵燕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因娘亲鲁莽而生气的恼意,此刻全化作了心疼。他温声劝道:“不会。”


    唐照环抬眼,茫然望他。


    赵燕直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平和:“你看我娘亲的反应便知,她见了你,可曾有半分鄙夷疏远?”


    唐照环回想那日,王氏爽朗的笑,坦荡的目光,还有那句“你这小娘子倒有胆识”,她摇头。


    “这便是了。


    将门之家,不似那些酸腐儒生,成日把男女大防挂在嘴边。他们看人,只看本事和功绩。你在宁化军做的那些事,安置军眷、招工织造、解决生计,桩桩件件,他们都看在眼里。


    我舅大嗓门,也最耿直。他既传开了这消息,背地里定也会替你说话。往后你在宁化军只会更方便,那些军汉反倒不敢乱来。”


    唐照环怔怔听着,心头乱麻渐渐松开。王知军那日在宴席上的调侃,虽粗俗却并无恶意。工坊里军眷看她的眼神,感激里带着亲近。也许,真如赵燕直所说?


    “那就好,我还以为往后去宁化军,要被人用扫帚赶出来呢。”她长长吁了口气,重新躺下。


    赵燕直伸手,将她膝上凉巾取走,又浸了热水,拧干,重新覆上。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回。


    唐照环闭上眼,心绪渐渐平复。静默片刻,赵燕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嗯?”


    “你女扮男装原是为了行商方便。如今生意做大了,万和祥在代州也算有头有脸,总这么瞒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的意思是?”


    赵燕直沉吟道:“依我看,不如寻个机会,让吕知州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唐照环猛地又想起身,却被他一掌轻轻按住肩头:“别动,敷着。”


    她只得躺着,声音却急了:“吕知州?那还得了。他可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老儒生,若知道我身为女子穿男装招摇过市,还不得当场把我轰出代州。”


    赵燕直却笑了,笑声从容:“若他知道了,却不生气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赵燕直收了笑,认真道,“吕知州年近六旬,在边州为官二十余载,最重的不是那些虚礼,而是地方安稳。


    他若知道你是个女子,或许会惊,会恼,可只要让他明白,把你赶出代州,万和祥开不下去,代州商税少了一员大将,与我的关系也闹僵。你说他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照环听懂了,这是要拉吕知州入局,让他成为利益相关方。到那时,诈伪便成了权宜。


    “但此事终需慎重。你我一同去说,尚有回旋余地。若由心怀恶意的人去告发,添油加醋一番,反倒难办。”


    唐照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官场上的事,公子比我懂。您与吕知州打交道也多,听您的。”


    赵燕直应了声好,不再言语。


    屋内重归寂静。第三回 帕子换过,唐照环只觉得眼皮上滚烫的跳动,真的渐渐平息了。


    赵燕直轻轻取下帕子:“好了。”


    唐照环睁开眼,视线清明了许多。她撑起身,见他正将帕子搭回盆沿,烛火映着侧脸,眉眼温和如春风。


    “多谢公子。”她轻声道。


    “夜深了,我走了。那碗面已坨了,别吃,我让厨房再送一碗过来。”


    唐照环独自坐在榻上,望着赵燕直离开时虚掩的门,心头那根弦忽然松了,又忽然紧了。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被热敷过的眼睑,回忆他掌心的温度。


    心中小鹿四处乱撞。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长时间触碰她。


    不是她拽他袖子被甩开,不是他晕倒在她身上,而是他主动伸出手,覆在她眼上。


    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他碰她,甚至……有些喜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照环便打了个激灵。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一个宗室子弟?喜欢一个未来要承袭王爵的贵人?


    她猛地摇头,想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赵燕直待她好,那是主家待掌柜的好,是合作伙伴间的信任,是君子待友人的尊重。她若生出别的心思,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她想起十二叔唐鸿音的婚事。


    真娘不过五服外的普通宗女,无封号,无食邑,已让唐家上下喜出望外又费尽心思。便是这样的亲事,也需唐鸿音本人不涉商贾,家中三代有人为官。


    而赵燕直是淄王孙,是要上玉牒的人物。他未来的妻子,需经大宗正司审核,门第、品行、家世,一样不能少。


    自己往上数三代已无人做官,亲爹唐守仁纵然这次省试高中,吏部排队也得等三年,三年后,最好的结果不过知县,又如何配得上淄王府。


    赵燕直这个岁数尚未成亲,在宗室里已算极度晚婚。哪能指望他再等个六年,等她爹升到够格的官职。


    自己要嫁他,便不能经商。要爹尽快升迁,又少不了银钱打点。两难之境,根本无解。


    唐照环长长吐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榻上,对自己说。


    别想了,没戏。好好钻研你的捻金线,好好经营你的万和祥,好好挣你的钱。


    旁的,都是痴心妄想。


    可心底深处,还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方才那段时间,感觉真好。


    耶律驰的回信来得极快,不过七日便有了回音。


    “赵监当书悉。会面之议,本官甚悦。然雁门荒芜,无甚景致,不若朔州榷场。三月初九,本官备酒以待。届时,请赵监当携该来之人同至。耶律驰。”


    唐照环捧着信,心头五味杂陈。耶律驰这是明摆着要她也去。


    赵燕直看她神情,温声道:“去便去,有我在,他不敢如何。”


    唐照环点点头,心头暗暗打鼓,这次去,可不能再像上回那般被强拉了。


    三月初九,朔州榷场。


    唐照环跟在赵燕直身后,踏入熟悉的屋子。


    耶律驰早已候在厅中,见二人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唐照环身上,笑道:“唐掌柜可算来了。”


    他挥手让闲人退下,只留了副官在侧。


    唐照环解开包袱,先将那件玄青织金袍取出,双手奉还:“原物奉还,多谢借阅。”


    耶律驰接过,随手递给副官:“另外一件呢?快拿出来瞧瞧。”


    唐照环将红底锦袍抖开。


    满室生辉。


    大红底料如烈焰灼灼,绿松花纹间金线流转,飞天散花,法螺宝伞,雄鹿跳跃莲丛间。


    耶律驰看得目不转睛:“妙。大红配绿原是最俗,可你这金线一绣,倒把俗气全压下去了,只剩喜气。”


    唐照环心头一松,笑道:“都监喜欢便好。”


    耶律驰对身旁副官道:“给唐掌柜结账。”


    副官正要应声,唐照环却抢先道:“不必了。”


    耶律驰挑眉。


    唐照环指着自己眼下还未全消的青痕:“您瞧,为了赶这件袍子,我熬了多少夜。既然都监喜欢,便当是我送给朋友的新年年礼。不管您穿不穿它参加佛诞节,都是我的心意。”


    耶律驰闻言,伸手将腕上金臂钏褪下,往她手里一塞:“既然是朋友,这当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臂钏赤金打制,足有小指粗,少说也有三四两重。


    唐照环吓了一跳,连连推辞:“太贵重了,使不得。”


    副官已机灵地捧出一只精美的雕花木盒,双手奉上:“您莫推,请务必收下。这只臂钏都监从不离身,今日赠予唐掌柜,足见都监看重。”


    唐照环心头挣扎。值钱,真值钱。可这礼太重,收了,往后如何还?


    她灵机一动,把臂钏放进盒子里,摆在一旁,转移话题道:“都监既当我是朋友,那我便不客气了,我有事想请您帮忙。”


    耶律驰大手一挥:“只管说。”


    唐照环将这几月困扰她的问题和盘托出:“都监袍子上的捻金线,技艺实在精湛。我回去问遍洛阳和汴京金匠,竟无一人能做。所以想与您合作,您这边出金线,万和祥购买并织造,成品在两国销售。所得利润,你我五五分成。”


    耶律驰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织金,金线从哪儿来,他还真不知道。


    他侧身与副官低声耳语。


    副官劝道:“这生意做得,西京道虽不产金线,但臣知道几个住在上京的老匠人,手艺极精。若能招来,便是长久财路。”


    耶律驰连连点头,转向唐照环,拍胸脯道:“没问题,这生意我做了!但有一条,必须由你全程主持。若换了旁人,或见不到你人,我就不卖了。”


    唐照环下意识看向赵燕直。


    赵燕直面沉如水,颔首。


    唐照环便道:“好,都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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