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晚饭吃了什么?”


    “就着羊肉汤,啃了两个芝麻炊饼,几口便吃完回房了。”史管家叹气,“小的劝她慢些,她只说来不及。”


    “知道了。你多盯着些,若她那边短了什么,及时补上。”


    赵燕直转身往书房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问,


    “她那屋子炭火可够?”


    “够的够的,小的每日亲自添炭。”


    赵燕直点点头,不再言语。


    此后两日,唐照环足不出户。赵燕直晨起去州衙拜访,午后回来经过西院,便见她在绣架上忙碌。他驻足片刻,终没去打扰。


    后来他往宁化军走了一趟,往返又是五日。


    待到再回监当府,满怀期待地寻人时,史管家苦着脸来报:“唐掌柜还是那话,礼服装点到了要紧处,脱不开身。”


    赵燕直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终于凝成了实实在在的不悦。


    自打离开汴京,一路上她都在琢磨那件礼服。起初他还寻些话头与她聊,后来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花纹金线,说着说着便神游,就不忍打扰。可如今都回到代州这么久了,她还没弄完?


    “让厨房把饭食装进食盒,跟我走一趟。”


    史管家会意,下去张罗。


    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烛光。赵燕直轻叩两下,里头传来唐照环烦躁的声音:“谁啊?”


    “我。”


    静了一瞬,脚步声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唐照环头发随意挽着,鬓边散落几缕碎发,眼下青影沉沉,眉间蹙着倦意。


    见到他,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公子,我这儿乱得很,您先回,有什么事明日我去回话。”


    “乱也不差一碗面的功夫。”赵燕直径自推门进去。


    屋内果然狼藉。绣架摆在窗边,上头绷着一件大红外袍,线头散落一地,桌上堆着各色丝线、绣样、剪尺,几上的茶早已凉透,满屋灯焰摇摇,灯芯已结了好长的烛花。


    唐照环跟在后面,讪讪道:“我这样子实在见不得人……”


    随侍将食盒摆在唯一空着的案角,安静退下。


    赵燕直温声问道:“一件礼服做这么久,不像你的风格。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唐照环一怔,随即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她引他至绣架前,“您瞧瞧,这便是要送给耶律都监的佛诞节礼服。


    耶律驰借我的那件袍子是玄青底,满幅织金鹰猎兔纹,霸气张扬。辽人以游猎立国,以鹰虎为尊,佛门中亦有金刚怒目,降妖伏魔之相,那件袍子正合他们脾性。”


    赵燕直点头:“有理。那你为何选了这个花?”


    “因为佛诞节是庆贺佛祖诞生的喜乐日子。我觉得鹿和莲纹象征吉祥幸福轮回不息,绿松色是佛国净土的色泽,想来也合他们过节的热闹场面。


    但是问题来了,我这件大红底,金线点缀少。所以特意买了不少金线,额外绣了飞天散花和佛家八宝。”


    赵燕直细看,金线绣得极精细,飞天的衣带飘飘欲举,法螺的纹路清晰可辨。他赞道:“绣工了得。既有佛诞节的喜乐寓意,又合辽人喜好歌舞宴饮的习性。”


    “可大红底太艳了,”


    她叹了口气,在绣架前坐下,


    “这儿添几朵金星,那儿补几片金云,想着金多了,总能压住红。这几日,我差不多把云裳阁买的金线全用上了,还是觉得金得寡淡。”


    “你担心耶律驰不会选这件?”


    唐照环点头,眼中满是焦虑:“他当初说,若我做的这件胜出,他便穿去佛诞节,日后还能合作在辽国销售万和祥的织金绫。可若他觉得这金色不够……”


    赵燕直细看绣纹:“依我看,如今这金色恰到好处。你觉着不够,是因拿它与那件玄青比。可耶律驰选衣,不会只盯着金线看。


    大红底配绿松石花纹本就艳丽,若再加金过多,反倒显得堆砌。如今这绣法,金线疏密有致,既不掩花纹,又添了华贵。


    况且,你日后若想在辽国推广织金绫,定价太高,寻常富户也买不起。如今金线用量适中,既显贵气,又不至贵得离谱。耶律驰若真懂行,定会选它。”


    这人曾接待过辽国使团,也做过送伴使,对辽人的喜好比自己了解得多。唐照环信他。


    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是我钻牛角尖了。”


    赵燕直看着她疲惫神色,心中烦躁早已化作怜惜。他劝慰道:“既定了便早些收尾,没日没夜地赶。”


    “那就好,那就好,总算快干完了。”唐照环揉眼,动作愈发用力,“自打离开绫绮场,还没这么一刻不停地绣过花。”


    烛火下,她眼白泛着血丝,眼睫轻颤,脸上满是倦色,如释重负地笑。


    赵燕直看着心头一紧,不由自主伸出手覆在她眼上。


    掌心下的眼睫剧烈一颤,那双揉眼的手也僵在半空。


    唐照环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觉眼前一片暖融融的黑暗,耳边是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她能感到他掌心微凉,覆在滚烫的眼皮上,竟有说不出的熨帖。时间在这一刻凝住,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轻响。


    片刻,赵燕直移开手,声音平稳如常:“是用眼太过了。眼睛烫,还跳。”


    唐照环脸上骤然烧了起来。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燕直已转身出门。不多时,有小厮端着一铜盆热水回来,盆沿搭着条雪白帕子。又有人捧了只青瓷小瓶,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我当年在太学苦读,也常这般。”赵燕直指了指窗边的矮榻,对唐照环道,“躺下。”


    唐照环机械地走过去,仰面躺在榻上,紧闭上眼,耳边是赵燕直轻缓的呼吸声,还有拧巾时细微的水声。


    赵燕直将帕子在热水中浸透,拧得半干,折叠整齐,轻轻覆在她眼上。


    温热透过帕子渗入眼睑,因久视而酸涩肿胀的感觉竟真的渐渐舒缓下来。


    赵燕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回忆道:“我娘找太医寻的药方,热敷确实管用,每到考前我总要这样敷上几回。后来我守孝那年,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这法子用了不知多少回。那时候瘦得脱形,大约也是读书读的。”


    唐照环想起在雄州见他时的模样,袍子在风里晃荡,眼睛深陷却锐利,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已经看出:“不用说话,敷着。”


    她乖乖闭嘴。热意从眼周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积攒的疲惫。


    “你那些心思,我都明白。”那声音继续道,“可再急的事,也得顾惜身子。往后每日酉时,让石磊盯着你收工。若他不盯着,我便亲自来盯。”


    帕子渐凉。赵燕直又换了一条,重新给她覆上。


    第153章 夜聊


    唐照环想起一事:“等袍子做好,如何送去给耶律驰?四月初八的佛诞节,眼看只有不到两月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已办妥。


    我起草了份以代州榷场监当官名义写给耶律驰的正式文书,言及今年榷场规程需及早商议,请耶律都监拨冗一见,地点约在雁门关外某处,吕知州和张通判都看过,官印也盖上了。


    唐照环惊讶又感激:“公子何时准备的?”


    “刚回代州那几日便拟了稿。按理说,每年朔州榷场头回开市前,是要约对方商议榷场事宜。恰好借这由头,让你把袍子送去。


    明日我遣人送去朔州,约莫五六日应有回音。”


    热意透过帕子,丝丝缕缕渗进眼睑。


    赵燕直忽然又开口,隐约有歉意:“有件事,须得告诉你。”


    唐照环嗯了一声,眼皮上的热意让她昏昏欲睡。


    “我娘亲那日见了你,转头便修书一封,四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唐照环眼皮一跳,险些睁眼,却被帕子压着,只得维持原状:“送信?给谁?”


    “给我舅,王知军。”赵燕直无奈道,“信中将她那日所见,详详细细说了,说代州万和祥的唐掌柜,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娘子。”


    唐照环顾不上帕子,猛地睁眼坐起,白巾滑落掉在膝上,露出她惊愕的面容:“什么?!”


    赵燕直看到她的眼睛因惊骇而瞪得溜圆。


    他轻叹一声:“她性子急,做事向来风风火火。为了让信快点到,她索性塞进了送往宁化军的朝廷邸报里。”


    邸报,那是官府公文,传递最快,沿途驿站不敢耽搁。唐照环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然后呢?”她声音发干。


    赵燕直沉默片刻:“我舅那人嗓门大,军营里训兵练出来的,十里外都能听见。又藏不住话,收到信后不过三五日,整个知军府上下都知道唐掌柜是女子了。”


    唐照环只觉天旋地转。她苦心经营一年,女扮男装,小心谨慎,生怕露出半分破绽。如今倒好,一封信,一个嗓门大的舅,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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