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言手笨,最后也没编个成型,白让姜岁安给自己也交了八十八块钱。


    她让他伸出手,方知言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木讷照做。


    她傲娇嗔怒:“让你伸出来就伸出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红绳在她指间绕成圈,姜岁安垂眼时睫毛在抖,却偏要抿住上扬的嘴角。


    方知言说:“好漂亮的红花绳。”


    “‘红花绳’吗?我一直以为叫‘红绳花’……不管了我就叫‘红绳花’了,这个名字更顺口一些,”她清了清嗓子,温柔地威胁道,“尊敬的方先生,请不准弄丢这上岸的票,不然就要永远被困在灵州的水季里了。”


    “好。”方知言这个字咬得很满。


    水季?


    他脑海里的声音这才缓缓将室外的雨声滤了进来,洗走了她的声音,淅淅沥沥。


    姜岁安撑了一把伞,方知言也撑了一把伞。


    姜岁安正在思考为什么突然下起雨的时候,想起了坐庄的李丽珍。


    李丽珍说,灵州的的秋天别有一番光景,原来指的是这个——雨。


    她突然想到了在汐城时的那一个秋天,依旧是她、他、古朴的建筑和雨。


    唉——


    今时不同往日。


    巨大的石碑上刻了字,有四个字的磨损程度最高——“想、智、生、得”褪去了金色,暴露出了石头本身的黑色。


    小孩子定是要摸到“智”的,淋着雨也要摸到,而被大人们托举着从“亦”摸上去,亦将“亦”摸得黯淡无光。


    有人路过,一把黑伞,一袭黑衣,嘴里喃喃着:“人果真贪婪,看似群臣上供,实则欲望无边。”


    可岁安觉得,人生苦短,向上天讨要一些东西也未尝不可,欲望是正常而珍贵的东西,只是在为自己求一些好,并不害人,何必这么刻薄。


    来到寺院的人并非都信佛,譬如,她和方知言都是不信的。有欲望也不代表不知足,但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给自己留一段记忆。


    所以大家像流水一样摸完就走,为的是安心而非贪图所求。问天问地,问生问灵,在这个世道,无非就是问自己。


    她问自己:你想要什么呢?


    她抬头仔细端详着这面石墙,手印被雨水冲刷掉了,这样能让她仔细斟酌自己的心之所向。


    姜岁安将手放在了贯穿全篇刻文的一个“無”字身上。


    手指触碰在字面的一瞬间,寒意袭来,字像是在说话,要让姜岁安闭眼静心听它的诉说。


    可周遭只有雨声,仔细听,树叶落下,湿鸟振翎。


    方知言的声音如神度卿:“为什么呢?”


    姜岁安闭着眼睛,梨涡浅笑,回应他:“无灾无病,无忧无虑,祝你也祝我。”


    于是,他也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那股雨水滴落的寒意消失了,手背的暖和他脉搏的烈取而代之。


    把手摊开,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她心里生出了一个矛盾的念头——离开墙面,又仿佛什么都有了,有过这段尘缘,但也只是走过,走过了,就什么都未曾有过了。


    灵州是个太有灵气和魅力的地方了,没有太阳的天气伴随着和煦的微风和摇铃,让人忍不住多许几个愿。


    岁安想了想,自己已经许了好多愿、发了好多誓,对着河与灯、对着石与字、对着枫与雨。


    她看了看身边的方知言,方知言也看了看她。


    姜岁安在心里想:我希望你幸福。


    她又许了个愿。


    执伞过了许多台阶,到了供奉香火的地方。方知言由于身份和信仰关系,没有烧香,姜岁安怕湿空气染灭香火,也没有烧香。


    走过台阶,又走过台阶;走过桥,又走过桥,姜岁安的手指轻轻扫过他的手心,方知言不躲,也不把她的手攥在手心。


    他的声音突然传来:“姜岁安,我有话跟你说。”


    她闻言转身,方知言抓住了自己那只捉弄他的手,俯身而下,一滴水在她眼前落下,他的吻也在这转瞬之间,落在了她的面颊。


    姜岁安红了脸,突发恶疾,说,让方知言帮忙举一举伞,自己的眼睛里好像进了雨。


    她皱眉眯眼,朝他走近,踮起脚尖,仰起脸,说要方知言帮忙吹吹。眼见着方知言垂眸低头,少女笑着啄了一下他的嘴唇,语气狡诈俏皮:“礼尚往来。”


    姜岁安柳叶眼微垂,睫毛弯弯,只能看见他轻颤的嘴唇和滚动的喉结。


    她的心像水一样化在胸腔,流满全身。


    姜岁安望着方知言眼窝深邃,方知言望着姜岁安桃李秋水。


    风动、雨动、枫动、心动……人不动,也不懂。


    不懂……


    原来这就是……


    吻的感觉吗?


    “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但是说出来就破坏气氛了……所以,方知言,请原谅我文艺的羞赧之心……”


    寻山寺锁姻缘很灵哦,孽缘化正缘,无缘化有缘……


    老婆婆的话成了小歌,终雨季环绕在她和他的耳畔。


    有缘人并不一定终成眷属,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


    下山之后,要考虑最该考虑的问题了。


    民以食为天,姜岁安在家里人人都会做饭的熏陶下,更是嘴刁之人。


    她说,想吃蟹,尤其想吃膏蟹。


    方知言说:“我记得你最近应该是生理期吧,要不别吃那么寒气的东西了。”


    她伸出手,将手腕翻转,让方知言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脉搏上,骄傲地说:“高三那段时间脱发严重去看中医,人家顺便帮我把了把脉,诊断的结果是——气壮如牛。


    “我从小牛羊肉吃得多,气血足,这一点点寒气伤不了我一根毫毛。


    “好歹是产蟹大省的邻里之交,中秋刚过不久,当然要吃蟹啦!”


    她拉着他的手,在大众点评上面找到了一家百年老店,却得知这家店在大排长龙。


    “女士、先生,前面还有两百三十六桌,请您留意广播叫号哦。”


    两百三十六桌?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姜岁安有自信——吃不了现成的,那就自己做呗!


    方知言不懂她的莫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但与其在这里干坐着人挤人,不如跑出去另寻他路。


    “方知言,姐的厨艺,包您满意。”


    第30章 秋光乍泄(三)


    姜岁安在超市买了两只膏蟹、两只大生蚝和半斤明虾。


    民宿配备了明亮厨房,各种调味料和工具一应俱全。


    她打算做一锅粥。


    在外面吹了一下午的风,想来是要暖暖身子的,至于温度能不能中和海鲜的凉气,她不知道。


    于是还买了酒。


    炒米的时候姜岁安先把螃蟹用葱姜料酒煮了会儿以便去腥,然后又细心地把蟹钳蟹腿上的肉剔下来,只保留蟹身。


    吻过他之后,方知言让自己有欲望为他做些什么,这很奇怪。


    许是觉得他孤独得可怜——许是因为自己也有一颗流浪的灵魂,渴望自由、渴望梦想、渴望爱情、渴望音乐、渴望运动、渴望拥有一切的愿望,抛开机遇去讲。


    方知言那张美玉无瑕的脸突然就这样又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雨水顺着他的伞划到她的伞上,然后划到他们的视线中,那时粉晕铺在他的眼尾、鼻尖和两颊,宛若桃花。


    她如此想着,不自觉地嘬腮嘚瑟,想:姜岁安,女人对自己确实要好一点。


    “迷糊,不准偷吃。”腿上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姜岁安低头,轻而易举地叫出了队伍为首民宿小猫的名字。


    姜岁安剥虾的时候,迷糊舔舔落在地上的虾头。她蹲下将它们丢到垃圾桶,用手腕蹭蹭迷糊身上的毛,它抗议似地“喵喵”几声,屁颠屁颠扭着屁股走出去玩毛线球了。


    “该吃饭了吧。”姜岁安低声,离方知言不过半米距离,那声音让他的脸像是桃子煮酒,慢慢升温,沸腾,散发出醇香的诱人气息。


    方知言先倒了猫粮给迷糊。


    方知言把刚用过的杯子摆在橱柜里,姜岁安用筷子戳进瓦煲盖上的出气孔里,撬开。鲜香的粥滚着虾仁跟生蚝,橙黄的螃蟹被一分为二,从侧面能看见嫩白的蟹肉和因为高温而凝结的蟹黄。


    一点点香菜……简直完美。


    姜岁安本来想放点芹菜的,但想到方知言的喜好,就没买。


    正当两人相敬如宾待对方动筷子的时候,民宿里另一家住户回来了。


    夫妻牵着小孩,一口一个“不写完作业不准吃晚饭”,那小孩不作声,委屈地跟在身后。


    姜岁安心里庆幸着自己已经走过了高考,又觉得小男孩惨惨的。


    面前的方知言对此毫无波澜,专心致志地吃着海鲜炒米粥。见他如此,姜岁安也没有提,而是脉脉地看着他,痴痴地看着碗里的粥。


    方知言吝啬于言语,却把夸赞都装进了被吃干抹净的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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