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姜岁安拿牙撬开了那瓶酒,小心翼翼给方知言倒了一点点,生怕倒多了,然后像个酒鬼一样把瓶子放在自己触手可得的地方。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果酒,尝尝吧。”她特意扬长了那个“最”字,似乎是在彰显自己喝过的酒多,但其实,她只喝过这个牌子的这一款果酒。


    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酒量,温酒入喉,方知言胃里没有一点疼与烧,倒是酒精的气味冲鼻,让人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姜岁安问:“是不是好喝的?没骗你吧。”


    方知言点头。


    正当姜岁安和方知言把碗筷收拾好,走到房间门口准备着短暂分别的措辞时,一个声音穿堂而过:“能能!你跑哪儿去了?能能——”


    姜岁安转身,刚才吃饭时见过的夫妻俩焦头烂额地在公共大堂呐喊奔波,女人径直朝他们走来,抓住姜岁安的胳膊,着急道:“姑娘,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毛衣,带着一副眼镜?就一转眼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她让这位母亲先冷静下来,随后答应一起帮忙找孩子。


    夫妻二人租了电动车往外走,民宿剩下姜岁安和方知言。


    方知言想了想,来到了天台,果然看见小男孩坐在天台的花坛旁,用手扯着花瓣。


    “花儿也是会痛的哦。”方知言说。


    往下看,姜岁安像一只小蚂蚁一样,左跑跑,右找找。他没有告诉姜岁安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个叫“能能”* 的小男孩,而是把手机熄屏,放在了一边。


    许是被姜岁安灌了点酒,话变得多,又许是觉得这个年仅八九岁的小孩能懂自己,方知言说:“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反抗呢?”


    小男孩对方知言多有防备,并不多说,依旧扯着手上的植物,闷闷不乐。


    方知言说,自己小时候跟他很像,也是被家里逼着学很多东西,不仅要学,还一定要精通。


    “我跟你很像,小时候考不到满分,回来就要被戒条抽手掌,小学,门门一百分,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我曾经也想过逃走,但是我不知道逃到哪里去,家里的佣人们看管你的言行,不能粗鄙;司机,我很敬爱的叔叔,暴露我的行踪,和天眼一样,走到哪里都能被抓到。


    “成长到现在,似乎也没有叛逆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是在下课的时候跑去看女生的表演。”


    小男孩说:“哥哥,你是个有钱的恋爱脑。”


    很多事情,方知言并不打算告诉姜岁安,除非她问了,但姜岁安说,有话一定要说出来,倒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而是因为人需要说话。


    他不理会能能对自己的评判,而是放下心来,说:“我父亲给了我一条精确到年岁的人生规划路线,这条路线我估计自己还要再走十年左右,只要我走完了,我就能重新开始我自己的人生了——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能能问。


    “后来在他规划的路径下,我成为了我们汐城的文科状元,然后我在想,究竟要不要再继续走这一条路。”


    能能大怒:“那是因为你本来就聪明,我就是不聪明,我就是学不会!他们自己都没达到的目标,凭什么要求我达到!”


    方知言说:“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谈一谈。如果你不想直面你的父母,可以委托我帮你谈谈。好了,说出你的诉求吧。”


    能能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围棋班和奥数班只选一个。”


    方知言从口袋里翻出随身的小记事本,在天台的小彩灯下耐心记着他每一个斟酌再三的决定。


    围棋班、主持人班、街舞班和奥数班四选一。


    不要只允许进步不允许偶尔退步。


    不要逼着自己写日记之后还翻看自己的日记。


    不吃丝瓜。


    不要总是PUA自己。


    爸爸妈妈不要操那么多心。


    “噔噔噔……”


    有人在上楼梯,大脑袋和小脑袋齐齐向楼梯口望去,一个女孩的身影逐渐清晰。


    姜岁安长舒一口气,说:“你们在这里捉迷藏吗?”


    方知言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能能也站起身来,自动与方知言形成统一战线,扯着他的衣服躲在他身后。


    姜岁安说:“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找你,要不先给他们报个平安?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帮你说就行。”


    能能先看了看方知言,随后看了看姜岁安,点点头。


    把能能送回房间之后,姜岁安拽着方知言来到天台。


    她撑着脸,侧身凝望他,说:“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他问她听到了多少,姜岁安垂眸,说不大记得了。


    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姜岁安喝了一口还没喝完的酒,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多虑啦。”


    方知言很认真地将手攀在她的胳膊上,仿若一只鸟紧紧抓住垂直落地的树干:“我说真的。”


    姜岁安侧身抬脚,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横躺在他腿上,玩着手。方知言对能能的故事的讲述像是没有底气的呓语,从她的左耳飘进,又从右耳钻出。


    底下忽然传来小电驴的声音,夫妻的尖锐叫喊声再次将民宿填满。方知言留恋地摸了摸她的头,岁安浑身一颤,说被摸头好奇怪,因为自己比他年纪大一点,他便放手,说:“我刚无偿接了个调解的案子,现在要去工作了。”


    姜岁安感慨道:“小小的人,有小小的烦恼;中中的人,有中中的烦恼;大大的人,有大大的烦恼啊,”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突然拽着方知言的衣襟猛吸了一口,“香香的人,连烦恼都是香香的呢。”


    方知言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紧紧捏着拳头,一步步顿顿往楼下走。


    拉着能能和他的父母面对面坐下,方知言这才发现沟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能能说他不喜欢吃丝瓜,他的母亲说丝瓜很有营养,他的父亲说丝瓜炒蛋好吃。


    能能还是说:“我不喜欢吃丝瓜。”


    “那以后给你做丝瓜汤。”


    “我不喜欢、我讨厌丝瓜!你们是聋的吗?”


    “小哥,你看看这孩子,好说歹说不听,还骂我们。”


    “就是啊。”


    ……


    方知言哑巴吃黄连,在心里想,明明是你们好说歹说不听,为什么要把错误怪在孩子头上。他说:“要不我们先搁置丝瓜这个问题,聊聊其他的吧。”


    可这样无效的对话仍在上演。


    姜岁安的消息突然在屏幕上闪烁——多说点甜话,把人哄好了,沟通就事半功倍了。


    没做过家庭纠纷的调解啊……


    他这才明白何为“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总不能让自己“代理”的第一个“民事”调解案子就狼狈败下阵,只得与这对父母鏖战到深夜。刑事辩护看似下风但都有道理可讲,这样面对面的交锋他却无所适从。


    躺在床上,方知言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只有月亮,没有星星,看来明日的天气应该不会太好。


    闭上眼睛,就是老先生和父亲在自己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句地“不如你姐姐”,睁开眼,亦是黑漆漆一片。可是夜已经深了,再不睡就又要醒了。


    没想到,睡觉竟然又成为了一种奢望……


    奢望……


    姜岁安沙白的衬衣很宽松,纯黑的阔腿裤随着衣摆在海边飘荡,她额前的碎发和留长的青丝掩住浪底的平静,一线红绳格外艳丽地开在她的手腕上,波光粼粼冲起一条条白浪,浸湿了赤裸行走的双足,她刻意微微前倾的脖子和斜方肌,呼唤海洋。


    揉碎了白云要配这海面揽下的晴空万里。


    她的红绳花一眨眼却又绑在他的手腕上。


    “你不是说,要把它送给最珍贵的人吗?”方知言喉结滚动,手上的矿泉水瓶握住的时候很有份量,拿起来的时候却成了个空瓶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被海风吹成了乱麻,他咽了口口水。


    姜岁安突然踮起脚尖,在他面前转了几个圈,模糊了方知言的视线后吻在他的脸颊上。


    他倒在了沙滩上,沙滩是一张柔软的床。红绳花绑着自己,于是他以无法动弹的姿势跪坐在床头。


    女子的手从后背摸向自己的前胸,将那聊胜于无的纱衣扯去。他看不见身后之人,却知道她是姜岁安。


    他反手解开圈住自己的红绳花,同时反过身,依旧跪着,跪向她。


    姜岁安顺势躺了下来,抿着嘴,勾着他的脖子,往自己怀里拦,她湿润的唇轻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在等什么,等我叫你的名字吗?”


    方知言这时候已经发现了自己在做梦,于是趁着夜色还浓,死死闭着眼睛,惟恐天光从云间挣脱。


    “方。”


    “知。”


    “言。”


    月色雪白多余,秋光乍泄,隔墙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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