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这感觉更加汹涌,她只能像个泳者或者渔夫一样,征服自己起伏如浪的心跳。


    圣地亚哥,请赐予我力量吧!


    道完安后,方知言不敢翻身,可又想瞧她的睡颜,于是努力偏了偏头,直到余光里出现她阖上的眼睛。


    她的体温紧紧挨着他,再挪一寸,就能贴上她的皮肤。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事……


    姜岁安突然睁眼,方知言小鹿一样明亮的眼睛把微微的月光送到自己的心脏,他害羞地垂下眼皮,在她的视角里,变成了一只狐狸,眼尾若有若无地上扬。


    她伸手,把他的脸朝自己摆正。


    她嗤笑一声,因为鼻子还没有通气,所以声音带着弄弄的鼻音:“你的脸好烫。”


    “太热了。”他不敢在夜里对上她狡猾又无辜的视线,于是闭上眼睛,掩耳盗铃。


    “护士说空调最低也只能开这个温度了,要给你调低点吗?”


    “姜岁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笑着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那……你能不能睁开眼睛说话呢?方知言,我说过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抓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方知言郑重道:“晚安,这次是真晚安。”


    姜岁安眨眨眼睛,用平稳中波涛汹涌的呼吸回应他,最后问:“方知言,我到底该怎么报答你呢?”


    “以心相许吧。”


    轻轻的,如同鹅毛一样,挠着她的心,姜岁安的心跳更快了,想动却被他钳住了手。


    轻轻地:“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闭眼闭眼,睡去睡去。


    这一觉睡得意外沉。


    白天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方知言没了踪影。


    他留了一张纸条:我回学校上课了。


    后面还有记者想要硬闯姜岁安的病房,方知言在门口说了自成年后的第一个“滚”字。


    坦白来讲,如果这人还是不走的话,他大概率会动手。


    姜岁安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大概率不会。


    一定不会。


    第27章 失落城(五)


    姜岁安对方知言有过一场“交代”。


    关于自己。


    她后来也说不准为什么当时脑袋一热就开始抖自己小时候的黑料,只当是自己对“姜岁安”太有好奇心,也就是俗称的“自恋”。


    姜女士在饭局上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总想当英雄,是安安性格里致命的缺陷——太喜欢出风头和替人出头了。”


    姜岁安在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她又说了这句话。十八岁的少女在这个晚上吹了蜡烛、吃了蛋糕,在随笔里写道:自古以来士阶层强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就是想出头!就想被枪打!


    第二天起床看笔记本,觉得这两句话羞耻得很,要咬牙切齿着才能读完,于是就撕掉叠起来放到夹层里了。


    小时候,女孩们围在一起过家家,她因为那时肉肉多而结实,争取不到带上头纱扮演公主的机会,于是只能扮演骑士、国王,甚至是骑士的马。


    之前还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但是看到公主们历经万千历练最终只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扮演的王子,她突然觉得很无趣,感慨扮演国王也挺好的——只用演出生气就好了,而且台词又短又有威严。


    后来她又觉得,童话世界里的国王和骑士也都很无聊——有万千兵马不去好好守卫国家,反而在这里为一男一女的爱情发愁。


    后来的后来,她顿悟骑士和公主明明可以是同一个人,而且公主们多是韧性十足之人,为爱情、为友谊、为世人——都值得敬佩。


    即使出身平凡,命运多舛,依然铁血丹青,天真浪漫。


    公主就是骑士,骑士不一定是公主。


    姜岁安最喜欢辛弃疾的词,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最不喜欢的诗人是李煜。


    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是简嫃,最不喜欢的是贾平凹。


    英雄与凡人,平衡得好,是绿林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平衡不好,就会陷入无尽的自责之中。


    可她似乎并没有成为天命者的极端的勇气,因为她太年轻,所以会在前进与后退之间踌躇两难,直到做出一个决定,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不论她打不打那两个电话,不论她什么时候打,或许她都会后悔。


    所以,方知言希望豁达的姜岁安再豁达一点,至少是在这件事上面。


    所以,方知言也理解姜岁安为什么会哭。


    但夏静雯在周末来的时候,她们却就此事彻夜聊了很久,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无不痛快。


    甚至让方知言一度认为姜岁安不是个病人,又一度怀疑自己与她的亲密关系——何时比不上她和夏静雯的关系了?


    他礼貌地不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倚靠在病房门外的白墙上。


    病房的隔音效果其实一般,他认真点听就能把她们谈论的内容全部收入耳中,但是却刻意地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于是什么也没接收到。


    直到“蒋翼铭”三个字被提起。


    姜岁安问:“蒋翼铭呢?你们没在一起吗?”


    夏静雯说:“他出国了,我们也没在一起,”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呢?方知言没跟你表白?”


    方知言脸一红,心脏扑通乱跳。


    “我们?你别逗了,我们只是朋友。”


    “那我和蒋翼铭还是朋友呢。”


    “屁话,你们都接过吻了。”


    “你又提这事。接过吻怎么了,接吻又不一定要在一起,而且我们又没伸舌头,而且而且……那是酒后乱性,我梦里那位可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行,我不提了——啧,夏静雯你个渣女。”


    夏静雯离开的时候,朝方知言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把握住机会啊。”


    方知言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她下了楼。


    原来接吻要伸舌头……


    伸舌头?


    好尴尬的动作,真有人会喜欢吗?


    夏静雯问:“回学校?”


    方知言回过神来,摆摆手:“出来给她买份馄炖。”


    夏静雯说:“方知言,你就从了姜岁安吧。”


    方知言无奈地笑了笑,回应道:“是我一厢情愿。”


    “你们两个啊,明明也都不是什么不善言辞的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纠结那么久,那就……祝你好运吧。”


    夏静雯上了出租车,朝他挥手告别。


    方知言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鸡窝中睡醒,上衣也难得一见的褶皱,夏静雯在心里想:哪有追人的样子……哪有人的样子……


    在一个叫徐哥汤粉的小摊上买了一份馄炖,方知言在回医院的路上,走到二分之一,又折返回去给自己买了一份。


    虽然他觉得小摊的卫生条件很差,而且来往车流又多,尾气多过盐,但既然是姜岁安觉得好吃的,他也可以试一试。


    一推开房门,迎接他的不是姜岁安的声音,而是姜岁安手机的铃声。


    病床上的姜岁安如临大敌,招呼着方知言赶紧过去。她的声音着急:“方知言,幸好你来了,快过来随便搪塞我爸妈几句,他们还不知道我住院的事情,而且这个病号服太病号服了。”


    方知言犹豫地接过她的手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了窗帘前,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安安——诶,你是谁?”姜女士惊呼出声,盯着方知言。


    牛先生探头过来,看清方知言的脸之后,说:“你是……哎呀我知道,是和安安一届高考的那个状元。你是……哦——安安的男朋友吧,她在哪儿呢?”


    方知言心里暗爽,挑眉递了一个眼神给姜岁安。


    姜岁安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于是方知言说:“她在洗头。”


    方知言背对着窗帘和窗台,夕阳的红晕荡漾在他的脸上,让远在汐城的姜女士和牛先生遐想连篇。


    姜女士说:“啊……洗、洗澡啊,那我们不打扰你们了啊。”


    方知言纠正:“是洗头。”


    牛先生说:“你小子,我跟你姜阿姨都懂,做好措施啊。”


    方知言的脸瞬间红了,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姜岁安,却反被姜女士和牛先生逗得面红耳赤。


    听完全程的姜岁安满脸问号,摊开双手歪着头,半晌憋出了一句:“Why?”


    方知言将手机还给姜岁安:“他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姜岁安无奈地开始碎碎念:“我的本意是——本人现在有些头痛,正在教室睡觉,然后你作为好心的同学帮我挂掉电话。你上来就是一句在洗头,但凡说我们在理发店呢?


    “完了完了,不过,你说他们怎么会这么理解呢?


    “嘶——我爸妈的脑回路一直很清奇,你别介意。”


    说着说着,她自己却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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