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把问题想简单了——这句话我在二十五年前就该说了。”


    “很复杂吗?”


    詹成华觉得自己在雕刻一块木头,这块木头软硬不吃,长得奇怪,可偏偏又是上好的木材,让木匠们趋之若鹜,拿到手的时候,发现烫手也无济于事了。


    玉不琢不成器,在姜岁安身上却展现出了一种矛盾。


    老教授说:“你和小言这些天做了很多事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家庭的背景可以兜底,也会跟我交流,因为我必须保证你们两个的行动是安全的。


    “我知道你对许三家的小女孩有同情,但是你不要给他们希望,随便给人希望,是很不负责的。她原本可以痴傻地活一辈子,但是她一旦动了聪明的念头,心里就会不平衡。


    “你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人,回到北城,交通便利、文娱丰富、商业繁荣,你觉得自己还会再回来吗?你忘记她的速度比你想起她的速度都快。你又留下了什么给她呢?


    “你的想法、你的热情、你的知识,对于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分文不值。我欣赏你有话就说的性格,大家师兄师姐也都很喜欢你,知言不常交朋友,你偏偏又是能让他莫名其妙跋山过来的人。


    “但是,姜岁安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能给她留下什么呢?带给人希望这件事,是自私的,你自以为给她带去了希望,你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这是好事,但是你能给她什么物质保障保障呢?你最多给她一些钱,这些钱最后也都会到那个男孩子的肚子里,你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个空虚的幻影。”


    带给人希望这件事,是自私的。


    姜岁安有点怀疑自己的动机了。


    詹成华说:“你现在最该祈祷的,就是她早点忘记这一切,然后你也早点忘记这一切。”


    姜岁安的声音温柔,坚韧有力:“我不会忘的。”


    詹成华觉得自己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了、已经做了,至于姜岁安听不听、听进去了多少,改不改变、改变了多少——都再也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对姜岁安因果的涉足,浅尝辄止,造化自便。


    白天,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行李。


    方知言问她,不再去见小花一面吗?


    姜岁安告诉他,那样会错过飞机。


    “你骗人了。”


    姜岁安说:“我没有。不去不代表不想,想也不代表要。”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她打开遮光板向外望,白茫茫一片之下,山与水蜿蜒曲折,仿若一张永远逃不出去的大网,网住密密麻麻的荆棘。


    越过秦岭淮河,白茫茫的天地变成一望无际的旷野。


    姜岁安把睡着的方知言的脑袋扒到自己肩上,叹了口气。


    她的叹息动作好像有点大,方知言不舒服地扭了扭,继续倒在自己身上。


    南桃乡——


    想逃难。


    午饭的时间到了,见方知言在睡觉,姜岁安便朝空姐轻轻摇了摇手,没拿餐食,于是空姐给他们一人贴了张叫餐贴纸。


    心被堵着,连坐胃也跟着一起饱了。


    方知言在南桃乡应该水土不服了很久,额头上长了一两颗红色的痘痘。


    姜岁安盯着他的睡颜,铁石心肠化成一江春水,飞机往东走,江水向东流。


    方知言,谢谢你。


    除了感谢无以言表,除了心跳无以回报。


    姜岁安回到北城后到公安局做了个笔录,她把相机里那张照片和手机里的录音交给了警方。没半个月,这村子就被彻查,解救出包括李丽珍在内的三名女性,抓了一批涉嫌人口买卖的嫌犯,还受害者以归家,还无辜村民以宁静;而相关政府机构中失职、渎职的官员也依法处罚了。


    据说,在一男性嫌疑人的家中还发现了一具女童尸体,经法医检验,系钝器导致的机械性死亡。


    又是据说,抓到许三的时候,他的裤脚被卷起来,两个大大的血洞还在向外吐着血,他在家里煮着火锅,烟雾缭绕。


    他十分无所谓地吐着骨头,直到刑警* 给他戴上手铐,才剧烈挣扎起来。


    姜岁安看着那给女童脸部打上了马赛克的照片,一阵悔恨、自责与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蹲到宿舍蹲坑前吐了出来。


    那件缝缝补补的泛黄波点上衣,她怎会不记得——那是小花的。


    她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上压着几重大大的山,愚公移不走,她又感觉自己胃里有一片深海翻涌,精卫填不平……


    墨、劓、剕、宫、大辟……就该让这些人统统试一遍,死了就许愿重生在行刑台上,管个屁的什么文明与现代!


    当然,她的愿望终究不能实现。


    恍惚间,她听到舍友在很大声叫自己,随即失去了意识。


    那个晚上,许三很高兴,喝了酒,睡得沉。


    李丽珍与许三躺在一张床上,夏夜的燥热和许三身上的汗臭味让她无法睡去。


    不知为什么,李丽珍猛然惊觉自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于是在夜里出逃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堂屋的时候,黑犬恶狠狠地盯着她,吓得李丽珍双腿一软,瘫坐在水泥地上。


    黑犬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却突然乖巧起来。


    小花站在李丽珍身后,让黑犬不要乱叫。


    李丽珍看了一眼小花,嘴里吐出三个气声,见小花没有说话,便拖着带血的脚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小花抱着黑犬,紧紧抱着,直到那三个字被怀中狗的骚味呛走。


    李丽珍说——跟我走。


    她走了,她没走。


    李丽珍并不认路,山间的路又黑,她只能往山下跑,一直跑,跑不停。


    凌晨时分,进山的警察发现了躺在了路边的李丽珍,但是她已经昏迷不醒。他们先把她送到了医院,待李丽珍第二日醒来之后,对她进行询问,最后锁定了嫌疑人许三的住处,然后再次进山。


    第二天早上,许三起床,发现李丽珍不见了。


    小花在灶台上心不在焉地做着早饭,没有意识到许三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许三一把拽住小花的头发,狠狠将她的身体往下砸,抄起木柴打在她身上。


    黑犬跑进来一口咬住许三,咬出两个黑黑的血洞。


    许三用拳头砸在黑犬的头上,狗叫一声,凄厉可怖。


    最后,柴房里留下了一人一狗。


    许三把黑犬宰了,炖了一锅狗肉,似乎是嫌狗肉太骚,他放了很多姜和蒜。黑犬的身上其实没什么肉,许三用牙竭力地撕扯着皮,表情狰狞。


    警方来了之后,他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静静地说:“照顾好我的儿子。”


    押解他的警员并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


    姜岁安住院了。


    急性肠胃炎,还有点神经衰弱。


    方知言基本每天一下课就坐在她床头,他不问她为什么,她也不主动说。


    他静静地在她床头的椅子上坐着,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默默学习和工作,姜岁安除了偶尔开玩笑般使唤方知言帮自己削个苹果之外,不与他谈论有关那则新闻的事。


    她住院的这些天里,甚至有地方电视台的过来采访,方知言当在病房门口,拒绝了所有媒体——这是姜岁安的意思。


    方知言说:“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


    姜岁安坐在那里,低声啜泣:“如果我早点知道一切……如果我不要听詹成华的话,早点做出行动……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拨通电话……小花是不是就不会死……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呜呜……”


    方知言听着她的嘀咕,突然有些恨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媒体了——姜岁安这样有分享欲的人,如果不愿意说,一定是被伤得太深。


    他慢慢靠近,姜岁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方知言环住她的身体,拍了拍她的背。


    她一句话都没说,低声啜泣,可却胜过千言万语。


    姜岁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自己将一切难言之隐吞进肚子里,然后故作坚强地在医院里学习和工作。


    方知言回学校忙了一下午,晚上给她带饭,顺便陪了姜岁安一个晚上。


    “方知言,别趴着睡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睡我旁边就行。”


    姜岁安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她的本意是希望方知言轻松点,因为他不欠自己什么,没必要付出这么多。


    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方知言没有拒绝,脱了外套,蹑手蹑脚地掀开白色的被子,钻了进来。


    姜岁安其实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但方知言就像一个大型的玩偶一般,除了呼吸之外别无动作。


    “方知言?”


    “我在。”


    “晚安?”


    “好。”


    病号服很薄,方知言的单衣也很薄,两颗暖柿子不断朝对方散发着热气,她感受着他的温度,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捏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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